政务厅地下审讯室没有窗户。

    墙壁是厚重的青石砌成,缝隙里填着灰白色的石灰。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霉味、铁锈味,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、类似干涸血迹的甜腥气。墙角摆着一盏油灯,灯芯剪得很短,火焰只有黄豆大小,勉强照亮方桌周围三尺见方的地面。

    李三坐在桌子对面。

    他双手被反绑在椅背上,手腕处勒出了深紫色的淤痕。头发散乱,脸上有几道黑灰,是昨晚救火时留下的。他的眼睛盯着桌面,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收缩,像受惊的老鼠。

    萧衍坐在他对面。

    肩上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,绷带在单衣下鼓起一个规整的方块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李三。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,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冷硬。

    影站在门边,背靠着石墙,双手抱胸。

    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
    审讯室里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,还有李三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。他的额头开始冒汗,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,滴在衣领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
    “李三。”萧衍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,“昨晚墨工坊仓库起火,你在哪里?”

    “救火。”李三的声音有些发干,“我在救火。”

    “救火的时候,有人看见你往仓库墙角扔了什么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!”李三猛地抬头,眼睛瞪大,“我扔的是水桶!水泼出去,桶掉在地上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问你扔了什么吗?”

    李三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。

    他的嘴唇开始颤抖。

    萧衍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桌面上。油灯的光从下方照上来,让他的眼睛陷在深深的阴影里。

    “王福死了。”他说,“在城西土地庙,服毒自尽。死前身上只有一包碎银子,还有一块绣着‘凤’字的包袱皮。”

    李三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
    “你认识那个‘凤’字吗?”萧衍问。

    “不……不认识。”

    “王福给你钱,让你打探墨总管每天的巡视路线。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他说……他说想找墨总管谈生意,想知道什么时候方便……”

    “什么生意?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你收了多少钱?”

    李三的嘴唇蠕动了几下,没发出声音。

    萧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放在桌上。布包打开,里面是十几块碎银子,还有几串铜钱。银子的成色很好,在油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。

    “这是从你床底下搜出来的。”萧衍说,“围城第十七天,外面一粒米都进不来,你家里却有这么多银子。你妻子说,这是你上个月做工攒的。”

    李三的呼吸停了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银子,瞳孔缩成针尖大小。

    “做工?”萧衍拿起一块银子,在手里掂了掂,“墨工坊的工匠,月钱是三百文。这些银子,够你做五年。”

    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
    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,墙上的影子跟着扭曲、拉长。霉味和铁锈味钻进鼻腔,带着地下特有的、渗入骨髓的阴冷。

    李三开始发抖。

    他的牙齿在打颤,发出咯咯的声响。汗水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裳,布料贴在皮肤上,勾勒出脊椎骨一节一节的凸起。

    “我没有纵火。”他嘶哑地说,“我真的没有纵火……我只是……只是收了钱……”

    “收了谁的钱?”

    “王掌柜……王福。”

    “让你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打探消息……工坊的作息,守卫换班,还有……还有墨总管每天什么时候去仓库,走哪条路……”

    “还有呢?”

    “没有了!真的没有了!”

    萧衍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,从影手里接过一个木盒。木盒打开,里面是几件东西:一件小孩穿的棉袄,补丁打得整整齐齐;一个木头削的小马,马鬃用细麻绳扎起来;还有一块粗麻布手帕,角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。

    李三的眼睛红了。

    “你女儿的手很巧。”萧衍说,声音依然很平,“梅花绣得不错。”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们……”

    “她们现在很安全。”萧衍走回桌边,把木盒放在桌上,“在政务厅后面的厢房里,有吃有喝,有人照顾。你妻子在织布,你女儿在学写字。”

    李三的眼泪掉下来。

    大颗大颗的,砸在桌面上,溅开小小的水花。他的肩膀开始抽动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、野兽般的呜咽。

    “王福已经死了。”萧衍说,“你替他保守秘密,没有人会感谢你。但如果你说出来,你的家人可以继续安全地生活下去。在黑石领,有饭吃,有衣穿,有地方住。”

    李三抬起头,满脸是泪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说了,你们真的……真的不会……”

    “领主有令。”萧衍打断他,“坦白者,罪减一等。立功者,可免罪。”

    油灯的光在李三脸上跳动。

    他的表情在恐惧、挣扎、绝望之间反复变换。汗水混着泪水往下淌,在下巴处汇聚成滴,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。

    审讯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。

    久到油灯的灯芯烧短了一截,火焰开始变得不稳定,在灯油里摇晃。

    李三终于开口。

    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。

    “王掌柜……他不是普通的商人。”他说,“他是京城来的。”

    萧衍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    “什么京城?”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具体是哪里……但他有一次喝多了,说漏了嘴。他说他是‘上面’派来的,任务就是……就是盯着黑石领的新式武器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武器?”

    “会爆炸的铁球。”李三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他说那东西叫……叫震天雷。上面的人想知道这东西是怎么造的,用什么材料,威力有多大……”

    “还有呢?”

    “还有……还有如果拿不到图纸,就想办法……破坏生产。”

    萧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    很轻的一声,但在寂静的审讯室里,像石子投入深潭。

    “昨晚的纵火,是谁干的?”

    李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
    “是……是王掌柜。”他几乎是用气声在说,“昨天下午,他来找我,说……说你们可能查到他了。他说必须制造混乱,把仓库里可能留下线索的东西烧掉……”

    “他让你放火?”

    “不!不是我!”李三猛地摇头,“他说他会安排人……让我在起火的时候,趁乱把仓库墙角堆的废木料点着,那里离图纸箱远,烧不到核心,但能制造混乱……”

    “然后呢?”

    “然后……然后我就不知道了。起火的时候,大家都在救火,我……我也去救火了。我真的没有点……”

    李三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几乎听不见。

    他的头垂下去,额头抵在桌面上,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。

    萧衍看了影一眼。

    影点点头,转身出了审讯室。脚步声在石阶上渐渐远去。

    油灯的光又跳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火焰的边缘开始发黑,灯油快烧干了。

    萧衍重新坐下,看着李三。

    “王掌柜上面,还有谁?”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……真的不知道。”李三抬起头,眼睛红肿,“他只说他是奉命行事,上面的人他也没见过。联络都是用信,信放在城西土地庙的香炉底下……”

    “还有别的联络人吗?”

    李三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的眼神开始游移,嘴唇动了动,又闭上。

    “李三。”萧衍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你的家人——”

    “有!”李三几乎是喊出来的,“有一个人!王掌柜最近……最近经常去找他!”

    “谁?”

    “孙郎中。”李三咽了口唾沫,“就是咱们领地里的那个老郎中,姓孙。王掌柜每个月都会去找他两三次,说是看病抓药,但每次去都要待很久……有一次我偷偷跟着,看见他们进了里屋,门关得死死的。”

    “孙郎中?”萧衍皱眉,“他住在哪里?”

    “城南,靠近城墙的那片棚户区,门口挂着一块‘孙氏医馆’的木牌。”

    萧衍站起身。

    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长长的阴影。

    “影。”他朝门外喊了一声。

    影已经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盏新的油灯。他把旧灯换下,审讯室里顿时亮了许多。新灯的火苗稳定地燃烧着,把青石墙壁照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“带一队人,去城南孙氏医馆。”萧衍说,“要快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影转身就走,脚步声在石阶上急促地响起。

    萧衍看向李三。

    李三还趴在桌上,身体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“你说的这些,我会去核实。”萧衍说,“如果属实,你的罪可以减。你的家人,会继续安全。”

    李三没有抬头,只是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眼泪又掉下来,在桌面上积了一小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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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城南的棚户区是黑石岭最早的一批建筑。

    房子都是用夯土和茅草搭的,低矮、拥挤,巷道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。地面是烂泥,昨晚下过雨,现在还没干透,踩上去噗嗤噗嗤响,溅起黑色的泥点。

    空气里有粪便的臭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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