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天还是墨黑的。

    黑石镇镇口,十三匹马静立在雪地里。马蹄包裹着厚布,马嘴里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。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摇晃,照亮了马背上沉默的人影。

    罗慧紧了紧深灰色棉袍的领口,冰冷的皮革摩擦着她的脖颈。她翻身骑上那匹枣红马,马鞍的木头边缘冻得硬邦邦的,隔着棉裤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。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萧衍在她左侧,腰间的横刀用布条缠着,刀柄上结了一层薄霜。十名黑石卫分列两侧,每个人都穿着加厚的棉甲,脸上蒙着布巾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队伍最后是两名老猎户,王老栓和赵三爷,两人都背着长弓,腰间挂着皮囊和绳索。

    “都检查过了?”罗慧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“干粮每人五天的量,水囊灌满,火石、绳索、铁锹都带了。”萧衍回答,“马匹喂足了草料,蹄铁重新钉过。”

    罗慧点点头。她拉紧缰绳,枣红马打了个响鼻,前蹄在雪地上刨了两下。

    “出发。”

    马蹄踏进积雪,发出沉闷的噗噗声。火把的光在队伍前方晃动,照亮了不到十丈的路。出了镇口,就是一片白茫茫的荒野。积雪深及马膝,马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要从雪里拔出来,再踏进去。风从北面刮来,带着细碎的雪粒,打在脸上像针扎。

    罗慧眯起眼睛。地图在她脑海里展开——从黑石镇往北,沿着干涸的河床走十五里,然后转向东北,进入那片标注着“荒芜地”的山区。上次她只走到河床尽头,这次要深入进去,找到那片岩壁。

    天渐渐亮了。

    不是日出那种亮,而是雪地反射的灰白的光。天地间一片混沌,分不清哪里是天,哪里是地。远处的山峦像浸在牛奶里的剪影,轮廓模糊。风还在刮,卷起地上的雪,形成一道道白色的旋流。

    “罗娘子,喝口水。”萧衍递过来一个皮囊。

    罗慧接过,拔开塞子。水已经冻得半冰,喝进嘴里刺得牙根发酸。她咽下去,喉咙里一阵冰凉。

    “还有多远?”她问王老栓。

    老猎户眯着眼睛看了看四周:“按这速度,晌午能到河床尽头。进山的路更难走,雪更深。”

    “山里有什么?”罗慧问。

    “石头。”王老栓说,“全是石头。树都长不高,草也稀。冬天有狼,夏天有蛇。我们打猎的都不爱去那儿,没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那岩壁呢?上次你说见过白色的石头。”

    “见过一次。”王老栓回忆着,“三年前吧,追一只受伤的鹿,跑进那片山里。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,看到岩壁上有一大片白花花的东西。当时以为是霜,没在意。现在想来……确实像盐。”

    罗慧没再问。她催马向前,枣红马吃力地踏过一道雪坎。

    中午时分,他们到了河床尽头。

    这里的地势开始抬升,干涸的河床变成了一道乱石沟。积雪覆盖了大部分石头,只露出一些尖锐的棱角。马匹已经走不动了,萧衍下令下马步行。

    “把马拴在这儿,留两个人看着。”罗慧说,“其余人带上东西,步行进山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十名黑石卫中留下两人,其余八人加上罗慧、萧衍和两个老猎户,一共十二人,背着行囊,踩着积雪往山里走。

    路确实难走。

    山坡陡峭,积雪下藏着碎石,一脚踩下去,有时会陷进石缝里。风从山脊上刮下来,带着呼啸声,吹得人站不稳。罗慧拄着一根木棍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棉袍已经被雪浸湿了,沉甸甸地贴在身上。呼吸变得急促,白气从口鼻里喷出来,在眼前凝成雾。

    “罗娘子,歇会儿吧。”萧衍跟在她身后,伸手扶了一把。

    罗慧摇摇头:“天黑前要找到地方扎营。”

    她继续往上爬。手掌磨破了,血渗出来,沾在木棍上,很快冻成暗红色的冰。脸颊被风吹得麻木,嘴唇干裂,舔一下都是咸腥味。

    太阳西斜时,他们爬上了一道山脊。

    站在这里往下看,是一片更加荒凉的山谷。乱石嶙峋,几乎没有植被,只有一些枯黄的草从石缝里探出来,在风中瑟瑟发抖。山谷深处,隐约能看到一道灰白色的岩壁,像一道伤疤刻在山体上。

    “就是那儿。”王老栓指着那道岩壁。

    罗慧的眼睛亮了。

    “走。”

    下山比上山更难。坡度太陡,积雪又滑,一行人几乎是坐着往下滑。石头硌得人生疼,雪灌进衣领,化成冰水,顺着脊背往下流。罗慧咬紧牙关,双手抓住能抓的一切——枯草、突出的石头、同伴伸过来的手。

    天黑前,他们终于下到了山谷底部。

    这里风小了些,但更冷。积雪更深,踩下去能没到大腿。罗慧喘着粗气,环顾四周。山谷呈漏斗状,那道灰白色的岩壁就在漏斗的底部,背风,相对隐蔽。

    “扎营。”萧衍下令。

    黑石卫们迅速行动起来。他们清出一片空地,用石头垒起挡风的矮墙,铺上油布,搭起简易的帐篷。火堆很快生起来,干柴噼啪作响,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,带来一丝暖意。

    罗慧坐在火堆旁,伸出冻僵的手烤火。火焰的热量透过皮肤传来,刺痛中带着舒坦。她解开行囊,拿出干粮——硬邦邦的饼子,在火上烤软了,一点点掰着吃。饼子很干,噎喉咙,她就着雪水往下咽。

    “明天一早去岩壁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萧衍点点头,往火堆里添了根柴。

    夜色彻底降临。

    山谷里一片漆黑,只有火堆的光照亮一小圈地方。远处传来狼嚎,悠长而凄厉,在山谷间回荡。守夜的黑石卫握紧了刀,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黑暗。

    罗慧躺在帐篷里,身下铺着油布和干草,依然冷得发抖。她蜷缩起来,把棉袍裹紧。帐篷外,风声呜咽,像无数人在哭泣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脑海里浮现出系统光幕。那个血红色的倒计时还在跳动——二十九天。时间在流逝,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流逝。她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
    必须找到盐。

    第二天天刚亮,队伍就出发了。

    从营地到岩壁还有一段距离,要穿过一片乱石滩。石头大小不一,积雪覆盖,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。罗慧走在最前面,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灰白色。

    近了。

    更近了。

    终于,他们站在了岩壁下。

    这是一道高约十丈、宽约三十丈的岩壁,整体呈灰白色,表面粗糙,布满蜂窝状的小孔。岩壁底部,积雪较少的地方,露出大片的白色、灰白色结晶层。那些结晶像霜,像雪,但更厚实,更坚硬,在晨光中泛着微光。

    罗慧的心跳加快了。

    她走上前,蹲下身,从腰间拔出匕首。刀刃刮过岩壁表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,落在她摊开的手掌里。粉末很细,带着岩石的质感,在掌心堆成一小撮。

    她凑近,闻了闻。

    没有味道。

    她伸出舌尖,极轻地舔了一下。

    苦。

    先是极致的苦,像嚼碎了黄连的根。但苦味过后,一股强烈的咸味在舌面上炸开,迅速蔓延到整个口腔。咸得发齁,咸得舌头发麻。

    罗慧的眼睛猛地睁大。

    是盐!

    她再舔了一下,确认。没错,就是盐的味道,虽然夹杂着苦涩和土腥味,但那咸味是确凿无疑的。

    “找到了。”她站起身,声音有些发颤。

    萧衍快步走过来,也刮了一些粉末尝了尝。他的眉头皱起,又松开:“是盐,但杂质很多。”

    “能提纯。”罗慧说,“只要有足够的量,就能提纯。”

    她转身看向王老栓:“你之前看到的,就是这里?”

    老猎户点点头,走到岩壁一角,指着地面:“看这儿。”

    众人围过去。雪地上,有一些杂乱的脚印,不是人的,是野兽的。脚印很深,边缘已经结冰,但还能看出形状——蹄印,还有舔舐的痕迹。岩壁底部那一块,结晶层明显被舔薄了,露出下面灰色的岩石。

    “鹿,羊,有时候狼也会来舔。”王老栓说,“野兽知道这是盐。”

    罗慧蹲下身,仔细查看岩壁。结晶层很厚,最厚的地方有半尺。她估算了一下面积——三十丈宽,从地面往上约两丈高的范围内都有结晶。如果全部刮下来……

    “至少几万斤。”她喃喃道。

    “够用了。”萧衍说,“够全镇人吃几年。”

    罗慧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粉末。她环顾四周,山谷寂静,只有风声。岩壁背风,地势隐蔽,开采起来相对安全。距离黑石镇虽然远,但修一条路,用马车运输,也不是不可能。

    “取样。”她说,“多取几种,不同位置的。”

    黑石卫们拿出皮囊和布袋,开始刮取岩壁上的结晶。匕首刮过岩石的声音此起彼伏,白色的粉末纷纷落下,装进袋子里。罗慧走到岩壁另一侧,这里结晶颜色更深,呈灰褐色。她刮了一些,尝了尝——咸味更浓,但苦涩味也更重。

    “杂质不同。”她对萧衍说,“提纯的方法可能要调整。”

    萧衍点头,记在心里。

    取样工作进行了一个时辰。十二个皮囊和布袋都装满了,沉甸甸地挂在马背上。罗慧最后看了一眼岩壁,灰白色的结晶在阳光下闪着微光,像一片冻结的浪。

    “回去吧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队伍开始往回走。背着沉甸甸的盐样本,脚步却轻快了许多。找到了,真的找到了。盐的问题解决了,布的问题墨衡在攻克,铁的问题……等拿到系统奖励的点数,也能解决。

    希望。

    这个词在每个人心里跳动。

  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>>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