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慧接过那卷纸。纸张细腻的触感与粗糙的封泥形成鲜明对比,鲜红的印章在阳光下刺眼。她没有立刻打开,只是抬眼看着罗富贵那张堆满笑容的脸。远处,水渠工地上传来劳力们夯土的号子声,叮叮当当的铁锤声从墨工坊方向隐约传来。这些声音,此刻听在耳中,格外清晰。她缓缓展开文书,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:“兹有罗氏女慧,于黑石村垦殖兴业,家族念其孤苦,特遣人襄助……”

    后面的字,她不用看也能猜到七八分。

    罗富贵站在一旁,双手拢在袖中,笑容不变,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志在必得。

    “妹妹,咱们进屋说?”他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村民——苏老伯、墨衡、萧衍,还有几个刚从工坊出来的工匠,“这里人多眼杂,谈正事,还是清静些好。”

    罗慧合上文书,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她转身,对苏老伯点了点头,“苏伯,麻烦您照看一下外面。墨先生,萧大哥,你们也一起来。”

    她没看罗富贵,径直走向村里那间稍好些的议事屋——那是用新伐的木头和茅草搭起来的,比她的茅屋宽敞,有一张粗木桌和几把凳子。

    罗富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,带着两个贴身仆役跟了上去。

    议事屋里光线昏暗,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来。空气中弥漫着新木的清香和泥土的微腥。罗慧在木桌主位坐下,将那份文书平铺在桌面上。墨衡和萧衍分别站在她两侧稍后的位置,没有说话,但存在感极强。

    罗富贵在对面坐下,两个仆役垂手立在他身后。

    “妹妹,你看这文书,写得够清楚吧?”罗富贵清了清嗓子,手指点在文书上,“家族的意思是,你一个女子,在这苦寒之地操持,实在辛苦。咱们罗家虽然不是什么大门大户,但在北境几个县也有些产业,人脉、渠道,多少有些。家族决定,正式介入黑石村的经营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观察罗慧的表情。

    罗慧脸上没什么变化,只是静静听着。

    罗富贵继续道:“家族会提供三样东西:第一,保护。黑石村地处偏远,匪患不绝,家族可以派护院过来,保一方平安。第二,销售渠道。你们这儿产出的东西,不管是粮食还是别的什么,家族商号可以包销,价格绝对公道。第三,资金支持。后续要扩大规模,要添置东西,家族可以垫付银钱。”

    他说得慷慨激昂,仿佛真是来雪中送炭。

    “当然,”他话锋一转,手指重重敲在文书中间几行字上,“既然是合作,就得有个章程。家族投入这么多,自然要占些份额。文书上写得很明白:黑石村所有产业,包括土地产出、工坊产品、未来可能的新玩意儿,家族占股七成。账目由家族派来的账房先生管理,物资进出也由家族的人经手。妹妹你嘛,还是这儿的管事,每年从利润里抽一成作为辛苦钱,足够你衣食无忧了。”

    他笑着,身子往前倾了倾:“怎么样?家族够意思吧?一成啊,妹妹,你想想,要是黑石村真能做起来,那一成可不少。比你一个人在这儿苦熬强多了。”

    屋里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窗外的号子声远了,只有风吹过茅草屋顶的沙沙声。墨衡的眉头皱了起来,萧衍的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。

    罗慧的目光落在文书上。

    白纸黑字,鲜红印章。

    七成。

    账目。

    物资。

    她抬起眼,看向罗富贵。

    “大哥,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,“这份文书,是爹的意思,还是族老们的意思?”

    罗富贵笑容更深:“当然是家族共同的意思。爹亲自盖的章,几位叔伯也都画了押。妹妹,这可是家族正式文书,有凭有据的。”

    “哦。”罗慧点点头。

    她伸手,从怀里掏出另一卷纸。

    纸张泛黄,边缘磨损,上面盖着青山县衙的官印。

    “这是当初,家族将我发配到黑石村的文书。”她将文书展开,推到罗富贵面前,“上面写得很清楚:‘罗氏女慧,因容貌有损,夫家休弃,归家后不宜久居,特遣往家族封地黑石村,自谋生计,生死由命,与家族无涉。’”

    她的手指点在“生死由命,与家族无涉”八个字上。

    “大哥,当初家族将我扔到这里,给了一间破茅屋,三斗陈米,便再不管我死活。”罗慧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像冰锥一样刺人,“那时候,家族可没说要‘保护’,没说要‘渠道’,更没说要‘资金支持’。”

    罗富贵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。

    “妹妹,话不能这么说。当初是当初,现在是现在。那时候你刚被休弃,家里也是没办法……”

    “现在黑石村‘略有起色’了,”罗慧打断他,“所以家族就‘念其孤苦’,要来‘襄助’了?”

    她笑了笑。

    那笑容很淡,却让罗富贵心里一紧。

    “大哥,你来得正好。”罗慧收起那份发配文书,身子往后靠了靠,“我正想跟家里说说黑石村的真实情况。既然你代表家族来了,我就直说了。”

    她开始数手指。

    “第一,匪患。黑石村往北三十里,就是黑风寨的地盘。那伙土匪有百余人,刀枪齐全,时不时下来劫掠。上个月,他们还摸到村口,被我们打退了。这事儿,县衙都知道。”

    罗富贵脸色微变。

    “第二,狄戎。”罗慧继续道,“北边草原上的狄戎人,今秋很可能南下。黑石村首当其冲。到时候,刀兵一起,这里就是战场。大哥,你说家族要派护院来保护——派多少?十个?二十个?够狄戎骑兵一个冲锋吗?”

    屋里更静了。

    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停了。

    “第三,土地。”罗慧的手指敲在桌面上,“黑石村的土地,大哥你也看到了,除了沙子就是石头。能种出东西,是因为我们花了大力气改良土壤,修水渠,引水灌溉。这些投入,家族文书里可没说要承担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罗富贵,眼神清澈,却像能看透人心。

    “大哥,家族真要介入,我欢迎。但有些话得说在前头:黑石村不是肥肉,是烫手山芋。匪患要防,狄戎要挡,土地要改良,这些都要投入,要死人,要花钱。家族占股七成,可以。那这些风险,家族承担七成吗?这些投入,家族出七成吗?死了人,家族抚恤七成吗?”

    罗富贵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    他身后的仆役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
    “妹妹,你这话说的……”罗富贵干笑两声,“风险当然有,但收益也大嘛。你看你这水渠修的,这工坊建的,将来肯定……”

    “将来是将来。”罗慧再次打断他,“现在的问题是,家族想要七成股,却不想承担七成风险。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从桌下拿出一个布包。

    布包打开,里面是一把锄头。

    锄头柄是新的白蜡木,打磨得光滑。锄头铁片比常见的更窄、更厚,刃口磨得雪亮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寒光。

    “这是墨工坊新制的锄头。”罗慧将锄头推到桌子中央,“比寻常锄头轻三成,刃口锋利,耐用。开荒效率能提升五成以上。”

    罗富贵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。

    他是商人,一眼就能看出这东西的价值。

    北境土地贫瘠,开荒是头等大事。一把好锄头,能省多少力气,多开多少地?这其中的利润……

    “妹妹,这东西……”他伸手想去拿。

    罗慧按住了锄头柄。

    “大哥,咱们换个方式合作。”她看着罗富贵的眼睛,“黑石村可以和罗家商号签订‘独家供货协议’。墨工坊产的改良农具——包括这种锄头,还有正在试制的曲辕犁、铲子、镰刀——全部由罗家商号独家销售。价格比市价低两成,但我们要现银结算,不赊账。”

    罗富贵眼睛亮了,但随即又眯起来:“独家销售?可以。但分成呢?”

    “利润对半。”罗慧道。

    “对半?”罗富贵摇头,“妹妹,你这就没诚意了。渠道是我们罗家的,人脉是我们罗家的,运输、仓储、销售,哪样不要成本?对半?我们赚什么?”

    “那大哥觉得多少合适?”

    “我们七,你们三。”罗富贵竖起三根手指,“这是看在自家人的份上。换了别家,顶多二八。”

    罗慧笑了。

    这次是真的笑了。

    “大哥,你刚才还说,家族要占黑石村所有产业的七成股。”她慢慢道,“现在换成供货协议,你还要七成利润。合着不管怎么合作,家族都要拿大头,黑石村只能喝点汤?”

    罗富贵脸色一沉:“妹妹,你这话就不对了。家族投入……”

    “家族投入了什么?”罗慧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投入了把我扔到这里自生自灭?投入了三个多月不闻不问?投入了现在看到有利可图,就拿着张文书来要七成股?”

    她站起身。

    木凳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。

    “大哥,我明说了吧。”罗慧俯视着罗富贵,“黑石村能有点起色,是靠全村人一滴汗一滴血拼出来的。水渠是我们一锹一锹挖的,工坊是我们一根木头一根木头搭的,改良农具是墨先生带着工匠们日夜琢磨出来的。家族没出一分力,没流一滴汗,现在想空手套白狼,拿七成?”

    她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可能。”

    罗富贵也站了起来,脸色难看:“罗慧!你这是要跟家族撕破脸?”

    “是家族先跟我撕破脸的。”罗慧毫不退让,“当初那份发配文书,就是脸皮。现在这张合作文书,是想把脸皮再贴回去,还要多撕一块肉。”

    她拿起那把锄头。

    “大哥,这东西,北境不止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>>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