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慧在了望台上站了很久,直到朔方城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模糊的一片光晕。寒风穿透棉袍,刺骨的冷意让她打了个寒颤。她转身走下台阶,木梯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声。围墙内,黑石集的灯火次第亮起,炊烟在夜空中袅袅升起,夹杂着饭菜的香气和孩童的嬉笑声。这一切来之不易的安宁,此刻却显得如此脆弱。她走进自己的小屋,关上门,将寒风隔绝在外。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,她坐在桌前,摊开一张粗糙的草纸,拿起炭笔。笔尖悬在纸上,良久未落。窗外,夜枭发出一声凄厉的啼叫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三天后。

    清晨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北坡。

    罗慧站在七座新坟前。

    坟是昨天才垒好的,土还很新,带着冻土的硬茬。每座坟前都立着一块粗糙的木碑,墨迹未干,刻着阵亡者的名字:王二狗,十九岁;李大柱,二十三岁;赵三顺,二十五岁……

    寒风卷起坟头的纸钱灰烬,灰白色的碎片在空中打着旋,最后落在冻得发硬的土地上。远处,黑石集的围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炊烟从几十个烟囱里升起,在寒风中扭曲成歪斜的线。空气里飘来煮粥的米香,夹杂着牲口棚传来的草料气味。

    罗慧没穿棉袍,只套了件深灰色的粗布衣裳。风从领口灌进去,冻得她皮肤发紧,但她没有动。

    她看着那七块木碑。

    王二狗,她记得。那孩子刚来黑石集时瘦得像根竹竿,说话时总低着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。后来在工坊里学做木工,手巧,做出来的榫卯严丝合缝。上个月刚领了第一份工钱,买了半匹布给他娘做新衣裳。他娘现在应该正抱着那件衣裳哭吧。

    李大柱,家里有老婆和两个娃。大娃五岁,小娃才两岁。李大柱在围墙边站岗时,总爱跟人念叨他家小娃刚学会走路,摇摇晃晃像只小鸭子。

    赵三顺……

    罗慧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风刮过耳畔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哭声。她睁开眼,看见自己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,很快被风吹散。手指冻得发麻,她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,刺痛让她保持清醒。

    胜利。

    这两个字在脑海里回荡,像石头砸进深潭,激起一圈圈沉重的涟漪。

    黑石集确实赢了。柳家庄覆灭,八百亩良田、三百亩山林、五十亩水塘尽归黑石集。周边十几个村落亲眼见证了柳文轩签字画押、灰溜溜离开青山县的场面。现在整个北境边境,谁不知道“铁娘子罗慧”的名号?

    可是代价呢?

    七条命。

    七座新坟。

    十几个家庭从此破碎。

    罗慧蹲下身,抓起一把坟前的土。土很冷,冻得硬邦邦的,碎土块硌着掌心。她松开手,土块落回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    “罗娘子。”

    身后传来苏婉娘的声音。

    罗慧没有回头。她听见脚步声踩在冻土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苏婉娘走到她身边,也蹲了下来。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,篮子里放着几个白面馒头,还有一小壶酒。

    “给他们的。”苏婉娘轻声说。

    她将馒头摆在每座坟前,又倒了一小杯酒,洒在坟头上。酒液渗进冻土,很快消失不见,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
    两人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风继续刮着,吹得苏婉娘鬓角的碎发贴在脸上。她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,呼出一口白气:“抚恤金都发下去了。银子、粮食,都按您定的标准,一分不少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罗慧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苏婉娘顿了顿,“可是有些事,不是银子能解决的。”

    罗慧看向她。

    苏婉娘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。眼圈发黑,嘴唇干裂,显然这几天都没怎么睡。她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袄袖口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棉絮。

    “王二狗他娘,”苏婉娘说,“从昨天到现在,水米未进。我去看她,她就抱着那件新衣裳,一句话也不说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。李大柱的媳妇,抱着两个娃哭了一夜,今早起来,眼睛肿得像核桃。她问我,以后这日子怎么过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重伤的那几个。”苏婉娘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赵老四腿断了,墨衡先生给接上了,但能不能完全恢复还不好说。他家里就他一个壮劳力,以后……”

    她没说完。

    罗慧知道她想说什么。在这个时代,一个断了腿的男人,几乎等于废了。家里没了壮劳力,日子会过得比黄连还苦。

    “医药呢?”罗慧问。

    “不够。”苏婉娘摇头,“墨衡先生列了单子,需要止血散、金疮药、接骨膏,还有退烧的药材。咱们库存的草药只够用三五天。而且……”她咬了咬嘴唇,“而且墨衡先生说,有些重伤员需要人参、黄芪这类补气血的药材,咱们根本没有。”

    罗慧的心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她想起系统里那些医疗物资的兑换价格。一包基础止血散要5点文明点数,一瓶金疮药要8点,接骨膏要12点。而她现在只有252点文明点数——这是用七条人命换来的“胜利奖励”。

    “还有田产的事。”苏婉娘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
    罗慧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柳家庄那八百亩良田,”苏婉娘说,“昨天开始就有人问了。最早跟着咱们的那些村民,像王老栓、李石头他们,都来打听,这些田以后怎么分。他们说,仗是他们打的,血是他们流的,田应该优先分给他们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新收的那些柳家庄佃户。”苏婉娘继续说,“大概有四十多户。他们现在人心惶惶,不知道以后该给谁交租,该听谁的。我昨天去安抚,有个老佃户拉着我的手问,罗娘子会不会像柳老爷一样,收五成租子。”

    罗慧站起身。

    腿蹲麻了,站起来时一阵刺痛。她扶着旁边一棵枯树,看着远处黑石集的围墙。晨雾渐渐散去,围墙的轮廓清晰起来。她能看见围墙上来回走动的哨兵,看见工坊区升起的黑烟,看见新建的仓库屋顶上覆盖的薄雪。

    这一切,都是她带着这些人一点一点建起来的。

    可是现在,问题来了。

    胜利带来了资源,也带来了更复杂的局面。以前黑石集只有一百多口人,大家同吃同住,有事商量着来,勉强还能维持。可现在呢?吞并柳家庄田产后,黑石集实际控制的人口已经接近六百,加上新接收的佃户,未来可能更多。

    松散的管理模式,已经撑不住了。

    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苏婉娘也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昨天下午,赵县丞派人送来一封信。”

    她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,递给罗慧。

    罗慧展开信纸。

    信是赵县丞亲笔写的,字迹潦草,显然写的时候很匆忙。内容很简单:县尊大人对柳家庄一案“甚为关注”,已派人前往朔方城向安北侯府禀报。信中“提醒”罗慧,北境之事,最终还需侯府定夺,望她“谨慎行事,勿再生事端”。

    信的末尾,有一行小字,墨迹很淡,像是后来添上去的:

    “京城来人已至侯府,身份不明,意图不明,慎之。”

    罗慧将信纸折好,塞回袖中。

    寒风刮过山坡,吹得枯树上的残叶簌簌作响。远处传来鸡鸣声,一声接一声,在黑石集上空回荡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可罗慧却觉得,压在肩上的担子比昨天更重了。

    “罗娘子,”苏婉娘看着她,“接下来……我们该怎么办?”

    罗慧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她转过身,再次看向那七座新坟。木碑在晨光中投下短短的阴影,像七个沉默的守望者。风卷起坟前的纸灰,有几片落在她的鞋面上。

    她想起穿越前在急诊科的日子。

    那些抢救失败的夜晚,她也是这样站在医院的天台上,看着城市的灯火,问自己同样的问题:接下来该怎么办?那时候,她还能告诉自己,至少她尽力了,至少她遵守了医生的职责。

    可是现在呢?

    现在她不是医生,是领主。她手下有六百口人,有刚刚赢来的八百亩良田,有虎视眈眈的安北侯府,有来自京城的未知威胁。而她付出的代价,是七条年轻的生命。

    “婉娘,”罗慧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你觉得,我们为什么要打仗?”

    苏婉娘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为了……活下去。”她想了想,说,“柳家要灭我们,我们不反抗,就是死路一条。”

    “那现在呢?”罗慧问,“现在柳家灭了,我们活下来了。然后呢?”

    苏婉娘沉默了。

    罗慧走到一座坟前,蹲下身,用手指轻轻拂去木碑上的尘土。碑上的名字刻得有些歪斜,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。

    “王二狗死的时候,”罗慧说,“我就在围墙边。他中了一箭,倒在血泊里。我冲过去想救他,他抓住我的手,说‘罗娘子,我娘……’话没说完,就咽气了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
    “我答应过他,会照顾好他娘。”罗慧站起来,转过身看着苏婉娘,“可是光给银子、给粮食,够吗?他娘要的不是这些。她要的是儿子活着回来,要的是儿子娶妻生子,要的是儿孙满堂、平安到老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打赢了仗,拿到了田,可是这些死去的人,再也回不来了。”罗慧的声音渐渐坚定起来,“如果我们不能让他们死得有价值,那这场胜利,就只是一场血腥的交易——用七条命,换了八百亩田。”

    苏婉娘的眼睛红了。

    “那……我们该怎么做?”

    “建立规则。”罗慧说,“一套能让活着的人活得更好,能让死去的人死得有意义的规则。”

    她走向山坡边缘,俯瞰着整个黑石集。

    晨光完全洒落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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