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煜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
    像冬日里结冰的湖面,所有的温度都在瞬间消失。他盯着那个包裹,盯着那件残破的狄戎皮袄,盯着那把生锈的弯刀。晨光从工坊门口斜照进来,照在弯刀锈迹斑斑的刀刃上,反射出暗红色的光,像干涸的血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,缓缓移向罗慧。

    那目光里,有审视,有寒意,还有一丝……失望?

    罗慧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。像一块巨石,压在她的胸口,让她几乎喘不过气。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咚咚咚,像擂鼓。她能闻到皮袄散发出的腥膻味,混合着铁锈和尘土的气息,浓烈得让人作呕。她能看见柳文轩嘴角那抹几乎压抑不住的笑意——那笑意在晨光下,像毒蛇吐出的信子,阴冷而得意。

    柳文轩的胸膛微微起伏。

    他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大笑出声,但最终只是咧开了嘴,露出白森森的牙齿。他的眼睛亮得吓人,死死盯着罗慧,像盯着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。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颤抖——不是恐惧,是兴奋。极致的兴奋。

    工坊里,死寂。

    只有炉火还在噼啪作响,只有村民压抑的呼吸声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鸡鸣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看着罗慧。

    那些目光,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。

    萧衍的手,已经握紧了刀柄。她能听见皮革摩擦的细微声响,能感觉到他身体绷紧的弧度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他的呼吸很轻,但很稳,像潜伏在暗处的豹子。

    罗慧的嘴唇,动了动。

    她想说什么。

    想说这不是她的东西。

    想说这是栽赃。

    想说……

    但她的喉咙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    她看着周煜。

    周煜也在看着她。

    那双眼睛,很冷,很静,像深不见底的寒潭。他缓缓抬起手,玉扳指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那只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,然后,轻轻一挥。

    一个很简单的动作。

    但所有人都知道,那意味着什么。

    意味着,判决。

    意味着,死亡。

    柳文轩的嘴角,咧得更开了。

    他几乎要笑出声来。

    但就在这一刻——

    “扑通!”

    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罗慧,跪了下去。

    双膝重重磕在夯实的土地上,扬起细微的尘土。她的动作很突然,很用力,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,在死寂的工坊里,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    柳文轩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
    周煜的眉头,微微挑起。

    罗慧没有求饶。

    她没有低头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,脸上没有泪水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悲愤的决绝。晨光照在她脸上,照在那片骇人的胎记上,照在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上。

    “殿下!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,像一把薄刃,划破了工坊里的死寂。

    很亮,很锐,带着颤抖,却异常清晰。

    “民女冤枉!”

    四个字,掷地有声。

    柳文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,想说什么。但罗慧的声音,已经再次响起。

    “此物绝非黑石集所有!定是有人栽赃陷害!”

    她猛地抬手,指向那个包裹。

    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,但指向很稳,很准。

    “请殿下细看!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像一把刀,劈开了所有的沉默。

    “那衣物之下,是否还有他物?!”

    工坊里,一片哗然。

    村民们面面相觑,低声议论起来。柳文轩的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。他冷笑一声:“罗慧,事到如今,你还想狡辩?证据确凿,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柳庄主!”

    罗慧打断了他。

    她的目光,像两把刀子,直直刺向柳文轩。

    “民女管理仓库,每日清查,昨日尚且无异!今日殿下亲临,此物便突然出现,且如此显眼——就放在仓库最外面的角落,连遮盖都没有!这岂非故意让人发现?!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,一句比一句高,一句比一句急。

    “这分明是有人,欲借殿下之手,除去民女,吞并黑石集!”

    最后一句,她几乎是喊出来的。

    声音在工坊里回荡,震得炉火都晃了晃。

    柳文轩的脸色,彻底变了。

    他的嘴唇动了动,想反驳,但罗慧根本不给他机会。

    “殿下!”

    罗慧转向周煜,眼眶通红,声音却异常冷静。

    “民女请问——若民女当真勾结狄戎,如此要命的物证,岂会随意丢在仓库角落,连藏都不藏?若民女当真图谋不轨,又岂会在殿下亲临之际,将此物留在如此显眼之处,等着被人发现?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。

    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这分明是栽赃!”

    “是有人,算准了殿下今日会来!”

    “算准了殿下会搜查仓库!”

    “算准了此物会被发现!”

    “其目的,就是要借殿下之手,置民女于死地!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,像连珠炮一样,一句接一句,砸在工坊里,砸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
    村民们愣住了。

    他们看着罗慧,看着那个跪在地上、眼眶通红却脊背挺直的女人,看着那片骇人的胎记下,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。

    那些怀疑的目光,开始动摇。

    那些愤怒的低语,渐渐平息。

    柳文轩的额角,渗出了冷汗。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周煜的目光,已经转向了他。

    那目光,很淡,很静。

    但柳文轩能感觉到,那目光里的审视,像刀子一样,刮过他的皮肤。

    周煜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只是看着柳文轩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,他缓缓抬起手。

    玉扳指在晨光下,泛着温润的光。

    “再查。”

    两个字,很轻。

    但像一道惊雷,劈在工坊里。

    那名捧着包裹的亲兵,立刻应声:“是!”

    他单膝跪地,将包裹放在地上,动作麻利地开始翻找。皮袄被抖开,腥膻味更浓了。弯刀被拿起,锈迹斑斑的刀刃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他的手指,仔细地摸索着皮袄的每一寸,摸索着弯刀的刀柄,摸索着包裹的每一个角落。

    工坊里,静得可怕。

    只有亲兵翻找的窸窣声,只有炉火噼啪的炸裂声,只有村民们压抑的呼吸声。

    罗慧跪在地上,膝盖已经麻木。

    她能感觉到地面的冰冷,透过粗布衣裙,渗进骨头里。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,像擂鼓。她能闻到皮袄的腥膻味,混合着尘土和铁锈的气息,浓烈得让人头晕。

    她看着那个亲兵。

    看着他的手指,在皮袄上摸索。

    看着他的动作,一丝不苟。

    时间,像凝固了一样。

    每一息,都长得像一年。

    柳文轩的额头,已经布满了冷汗。

    他的嘴唇抿得很紧,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。他能感觉到,周煜的目光,还落在他身上。那目光,像针一样,扎得他坐立不安。

    终于——

    亲兵的动作,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,停在皮袄内侧的一个夹层处。

    那里,有一道很细的缝。

    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
    亲兵的手指,探了进去。

    然后,他缓缓抽出了一样东西。

    一张羊皮纸。

    折叠得很整齐,边缘已经泛黄,带着岁月的痕迹。

    工坊里,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
    柳文轩的眼睛,猛地瞪大了。

    他的脸色,在瞬间变得苍白。

    像被人抽干了所有的血。

    亲兵将羊皮纸双手捧起,递给周煜。

    周煜接过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,很稳。

    羊皮纸在他手中展开。

    晨光照在纸上,照出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。

    那是雍朝的文字。

    但写得很生硬,很别扭,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,一笔一划都透着笨拙。字迹的颜色很深,是墨,但墨色不均匀,有的地方浓,有的地方淡。

    除了文字,还有几个奇怪的符号。

    像弯弯曲曲的虫子,又像某种图腾的简化。

    周煜的目光,落在纸上。

    他的眉头,微微皱起。

    工坊里,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    罗慧跪在地上,抬起头,看着周煜。

    她能看见周煜的侧脸,能看见他微微皱起的眉头,能看见他眼中闪过的思索。

    时间,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
    终于,周煜开口了。

    他的声音,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。

    “交易……等待西边消息……黑石集可作中转……”

    他念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

    每念一个字,柳文轩的脸色,就白一分。

    念完,周煜抬起头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,落在柳文轩脸上。

    那目光,很冷,很锐。

    “柳庄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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