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慧在城墙上站了整整一个时辰。她看着朝廷军大营的混乱逐渐平息,看着部分部队撤回营地,看着正面方阵停止推进。黑烟还在西侧天空盘旋,像不祥的征兆。她派出的三批斥候都没有回来。苏婉娘从医疗点上来,手里拿着水囊和干粮。“吃点东西。”她说。罗慧摇头,眼睛依然盯着西山方向。就在这时,城墙西侧了望塔上的士兵突然大喊:“有动静!西山方向!”罗慧猛地转身,抓起千里镜。远处的山道上,隐约有几个黑点在移动。很慢,很艰难。她的心脏揪紧了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两个时辰前。

    萧衍勒住马缰,举起右手。

    五百重甲骑兵在他身后停下,马蹄踏在松软的洼地泥土上,发出沉闷的噗噗声。这里距离朝廷军大营东南侧翼不到三里,中间隔着一片稀疏的桦树林和一道低矮的土坡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尘味——正面城墙方向的火墙虽然熄灭,但燃烧产生的黑烟被北风卷着飘过来,形成天然的掩护。

    萧衍摘下头盔,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。

    左肩的伤口在隐隐作痛,绷带已经被血浸透,但他没有时间重新包扎。出发前罗慧给他的那枚玉佩,此刻贴身挂在胸前,隔着内衬能感觉到温润的触感。

    “将军。”副将赵虎策马靠近,压低声音,“斥候回报,东南侧翼只有两队巡逻兵,每队五十人,间隔一刻钟。大营内部,大部分兵力都调往正面了,中军帅旗周围约有两千亲卫,其余都是后勤和预备队。”

    萧衍点头。

    他举起千里镜,透过树林缝隙观察。

    朝廷军大营占地广阔,帐篷连绵如云,但东南侧确实守卫稀疏。几队巡逻兵懒散地走着,注意力明显被正面传来的喊杀声和鼓声吸引。更远处,中军位置那杆巨大的“宇文”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,周围是密集的亲卫骑兵,甲胄在晨光中反射着冷硬的光泽。

    “粮草区在帅旗后方约三百步。”赵虎继续汇报,“有栅栏围护,守卫约五百人。马厩在东侧,战马至少三千匹。”

    萧衍放下千里镜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扫过身后的骑兵。

    五百人,全部穿着黑石领自产的精钢板甲,马匹披着皮甲。每人配备一把强弩、三十支弩箭、一把马刀、两个火油罐。这是黑石领最精锐的力量,也是罗慧压箱底的家当。

    “记住。”萧衍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我们的目标不是杀敌,是制造混乱。冲进去,放火,冲出来。不恋战,不停留。帅旗是方向,但不是终点。明白吗?”

    “明白!”五百人齐声低喝,声音压抑却坚定。

    萧衍重新戴上头盔。

    板甲的面甲落下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他抽出马刀,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寒光。

    “出发。”

    五百骑兵如同黑色的洪流,从洼地冲出,沿着预先侦察好的小路疾驰。

    马蹄声被松软的泥土吸收了大半,烟尘又掩盖了他们的踪迹。他们像一群幽灵,悄无声息地逼近朝廷军大营的东南侧翼。

    第一队巡逻兵发现了他们。

    “敌——”领头的什长刚喊出一个字,弩箭就射穿了他的喉咙。

    五十支弩箭同时发射,巡逻队瞬间倒下一半。剩下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,黑色的骑兵已经冲到面前。马刀劈砍,鲜血飞溅。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,一队巡逻兵全灭。

    萧衍没有停留。

    他率队冲过栅栏缺口——那是昨天夜里,黑石领潜入的斥候悄悄锯断的。栅栏倒下时发出沉闷的响声,但被正面战场的喧嚣掩盖。

    他们冲进了大营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宇文烈站在中军高台上,手里拿着千里镜,脸色阴沉。

    正面城墙的攻势暂时停止了。

    不是他下令停止的,而是前线部队自发减缓——那些该死的黑石领守军,竟然在火墙熄灭后,用不知什么方法加固了城墙缺口。投石机砸上去,碎石飞溅,但城墙居然没有垮。

    更让他恼火的是,冯毅那个蠢货,居然在第一次冲锋中就损失了近千人。

    “废物。”宇文烈低声骂了一句。

    他放下千里镜,看向身边的幕僚。

    “第二波进攻准备得如何?”

    “回大帅,三个方阵已经集结完毕,投石机和弩车正在重新装填。只是……”幕僚犹豫了一下,“粮草官来报,昨夜西风太大,吹倒了几处帐篷,部分粮草被雨水浸湿,需要晾晒。”

    宇文烈皱眉。

    “晾晒?现在是什么时候?告诉粮草官,一个时辰内必须准备好三日口粮,送到前线。耽误军机,军法处置!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幕僚匆匆退下。

    宇文烈重新举起千里镜,看向黑石领城墙。

    那个叫罗慧的女人,此刻应该站在城墙上吧?一个被休弃的丑女,居然能把他五万大军挡在城外三天。耻辱。这是大雍军伍的耻辱,更是他宇文烈的耻辱。

    等攻破城池,他要亲手……

    “大帅!”

    一声急促的呼喊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
    宇文烈不悦地转头,看见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上高台,脸色惨白。

    “慌什么?”宇文烈厉声喝道。

    “东、东南侧……”传令兵喘着粗气,“敌袭!骑兵!黑甲骑兵!”

    宇文烈愣了一瞬。

    骑兵?

    黑石领哪来的骑兵?就算有,区区几百骑兵,敢冲他五万大军的大营?

    荒谬。

    但下一秒,他就听到了声音。

    不是从正面城墙传来的喊杀声,而是从大营东南侧——马蹄声,不是零星的马蹄,是成百上千匹战马同时奔驰的轰鸣。紧接着是惨叫,是金属碰撞声,是火焰炸开的爆响。

    宇文烈猛地转身。

    千里镜对准东南方向。

    他看见了。

    一支黑色的骑兵队,如同尖刀般撕开大营外围的防线,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中军冲来。他们所过之处,帐篷被点燃,后勤车辆被撞翻,正在集结的预备队被冲散。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,士兵们惊慌失措地四处奔逃,军官的呵斥声被淹没在喧嚣中。

    更可怕的是,那支骑兵队的前进方向,直指中军帅旗。

    “拦住他们!”宇文烈怒吼,“亲卫队!拦住他们!”

    高台下的亲卫骑兵迅速集结,但已经晚了。

    那支黑甲骑兵的速度太快,纪律太好。他们以楔形阵冲锋,弩箭开路,马刀劈砍,根本不与任何部队纠缠。遇到小股拦截,直接冲过去;遇到大队阻挡,就扔出火油罐,点燃火焰制造混乱,然后从侧面绕过去。

    他们像一把烧红的刀子,插进了黄油。

    宇文烈眼睁睁看着那支骑兵队,在不到半刻钟的时间里,就冲过了大营三分之一的距离。

    距离中军,只剩不到五百步。

    “冯毅呢?”宇文烈抓住身边一名副将,“让他带兵回援!”

    “冯将军还在正面指挥攻城,一时半会儿撤不回来……”

    “废物!都是废物!”

    宇文烈一把推开副将,抽出佩剑。

    “亲卫队,随我迎敌!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萧衍的马刀砍翻一名试图拦截的校尉。

    鲜血溅在他的面颊上,温热粘稠。他来不及擦拭,策马继续前冲。

    四周一片混乱。

    朝廷军的士兵从各个帐篷里冲出来,有的穿着盔甲,有的只穿着单衣,有的甚至光着脚。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呼喊,试图组织防线,但被冲散的部队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。

    更远处,后勤营地燃起了大火。

    那是赵虎带的一队骑兵干的。他们冲进粮草区,点燃火油罐扔向帐篷和粮垛。干燥的粮草遇火即燃,火势迅速蔓延,黑烟冲天而起。马厩那边也传来马匹受惊的嘶鸣,数千匹战马挣脱缰绳,在营地里横冲直撞。

    混乱,这正是萧衍想要的。

    但他没有时间欣赏战果。

    帅旗就在前方,不到三百步。

    他甚至能看见高台上那个穿着金色盔甲的身影——宇文烈。

    “将军!”赵虎策马追上,面甲上插着一支箭,“两侧有部队包抄过来了!至少三千人!”

    萧衍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确实,朝廷军毕竟训练有素,最初的混乱过后,反应过来的部队开始从两侧包抄。左翼是一支长矛兵方阵,右翼是弓箭手。更远处,还有骑兵正在集结。

    “不管他们。”萧衍说,“冲帅旗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——”

    “冲过去,砍倒帅旗,然后向西突围。”萧衍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,冷静得可怕,“这是命令。”

    赵虎咬牙:“是!”

    五百骑兵,此刻已经减员到不足四百。但剩下的人没有丝毫犹豫,跟着萧衍继续向前冲锋。

    箭矢如雨般射来。

    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板甲上响成一片。一支箭射中萧衍的左肩,正好是旧伤的位置,剧痛让他眼前一黑。但他咬紧牙关,没有减速。

    距离帅旗,两百步。

    亲卫骑兵终于完成了集结。

    至少一千名重甲骑兵,排成密集的阵型,挡在了帅旗前方。他们的盔甲比普通士兵更精良,马匹更高大,长矛更长。

    “弩箭!”萧衍大喝。

    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同时举起强弩,扣动扳机。

    四百支弩箭呼啸而出,射向亲卫骑兵的阵型。距离太近,弩箭的穿透力极强,前排的亲卫连人带马倒下一片。但后面的骑兵立刻补上缺口,长矛如林般刺来。

    “冲过去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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