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慧浇完最后一瓢水,将木瓢扔在堆肥坑边。坑里混合物散发出的温热气息,混杂着夜晚的寒气,形成一团团模糊的白雾,在她面前缓缓升腾。她转身走回茅屋,破旧的门板在身后发出“吱呀”的呻吟。屋内一片漆黑,只有从门缝漏进的些许天光,勾勒出简陋土炕和空荡四壁的轮廓。她摸黑躺下,粗硬的炕席硌着酸痛的脊背。屋外,风声似乎更紧了些,穿过茅草屋顶的缝隙,发出呜咽般的低鸣。她闭上眼睛,手掌下意识地按在胸前——那里,贴身藏着仅剩的几颗土豆和红薯种块。冰凉坚硬的触感,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,像一颗微弱却顽强的心跳,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,一下,又一下。

    她睡着了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“汪!汪汪汪——!”

    第一声犬吠响起时,罗慧还在梦里。梦里是一片雪白的手术室,无影灯刺眼的光,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,还有护士急促的呼喊:“罗医生!病人血压掉了!”

    “汪汪汪汪——!!!”

    犬吠声陡然拔高,从村东头炸开,迅速蔓延。不是一只,是好几只,声音里带着尖锐的惊恐和狂躁,像被踩了尾巴的野兽。

    罗慧猛地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黑暗。

    不是手术室的白,是浓得化不开的、伸手不见五指的黑。她有一瞬间的恍惚,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。然后,粗硬的炕席硌着脊背的痛感,茅草屋顶缝隙里漏进的、带着土腥味的寒气,还有门外越来越密集、越来越狂乱的犬吠声,将她拽回了现实。

    黑石村。

    她在这里。

    “救命啊——!”

    一声凄厉的呼喊,像一把生锈的刀,划破了夜的寂静。是个女人的声音,尖利得变了调,从村口方向传来。

    罗慧翻身坐起。

    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撞得肋骨生疼。她伸手摸向炕边——那里靠着一把柴刀,是她前几天从铁柱那里借来防身的。刀柄粗糙,刀刃锈迹斑斑,但握在手里,沉甸甸的,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。

    她赤脚踩在地上。

    地面冰凉刺骨,透过脚底传来。她顾不上穿鞋,几步冲到门边,耳朵贴在门板上。

    外面已经乱成一团。

    犬吠声、呼喊声、杂乱的脚步声、还有……马蹄声?

    沉重的、急促的、敲打在坚硬土地上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正朝着村子冲来。不止一匹。

    罗慧的心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她猛地拉开门。

    冷风裹挟着尘土和恐慌的气息,扑面而来。夜色浓重,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蔽,只有零星几点惨淡的星光,勉强勾勒出村中土路的轮廓。远处,村口方向,几点跳动的火光正在移动——是火把。

    火光映照下,几个骑在马上的黑影,正挥舞着棍棒一样的东西,朝着村里冲来。马蹄踏起的尘土在火光中翻滚,像一群从地狱里冲出来的恶鬼。

    “土匪!是黑风寨的土匪!”

    不知是谁嘶声喊了一句。

    这一声像炸开了锅。原本还躲在屋里、只敢从门缝窗缝往外看的村民,彻底慌了神。有人尖叫着从屋里冲出来,没头苍蝇似的乱跑;有人试图关门,破旧的门板被撞得砰砰作响;孩子尖锐的哭声,女人压抑的啜泣,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咒骂,混杂在一起,将整个村子搅成了一锅沸腾的、绝望的粥。

    罗慧站在门口,握着柴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
    她强迫自己呼吸。

    一下,两下。

    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,带着尘土和恐慌的味道,呛得她喉咙发痒。但她的大脑,那个经历过无数次急诊抢救、在生死边缘保持冷静的大脑,开始强行运转。

    土匪。

    黑风寨。

    柳家庄。

    这几个词在她脑海里迅速串联。柳承宗那张阴沉的脸,刘三那恶毒的眼神,还有苏婉娘转述的那些流言……不是结束,只是开始。物理的打击,终于来了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不是放弃,而是集中精神。意识深处,那个沉寂了几天的系统界面,随着她的呼唤,缓缓浮现。不再是之前简单的文字和点数,此刻,在她全力催动下,界面上浮现出一幅模糊的、线条勾勒的简易地图。

    黑石村的轮廓。

    这是系统自带的、最基础的领地地图功能,平时只能显示大致地形和建筑位置。但在她此刻高度集中的精神力催动下,地图边缘泛起微弱的、几乎看不见的荧光,勉强勾勒出夜间的一些轮廓。

    村口。

    五个光点,红色,正在移动。很小,很模糊,但确实是五个。

    只有五个?

    罗慧猛地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她再次看向村口方向。火光跳动,马蹄声杂乱,喊杀声震天,听起来声势骇人。但仔细看,那几点火光移动的范围并不大,只是在村口那片空地上来回冲撞,并没有真正冲进村里狭窄的巷道。

    恐吓。

    他们在恐吓。

    就像狼群围猎前的嚎叫,不是为了立刻扑杀,而是为了制造恐慌,让猎物自己乱起来,露出破绽。

    罗慧咬紧了牙关。

    她不能乱。

    她如果乱了,这个刚刚凝聚起一点点微弱希望的村子,就真的完了。

    “苏老伯!”她扯开嗓子,用尽全身力气大喊。声音在混乱的夜色中传出去,有些嘶哑,却异常清晰,“苏老伯!你在哪儿?!”

    几秒钟的沉默。

    然后,从斜对面一间更破败的茅屋里,传来一个苍老但还算镇定的声音:“在!罗……罗姑娘,老朽在这儿!”

    门开了,苏老伯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他手里也拿着一根粗木棍,花白的胡须在夜风中颤抖,但眼神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,竟然没有太多慌乱,反而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麻木和……认命?

    “铁柱!”罗慧继续喊,“赵老栓!能动的,拿上家伙,到村口来!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像一根钉子,钉进了这片混乱的噪音里。

    短暂的迟疑。

    然后,铁柱那间低矮的土屋门被猛地踹开。疤脸汉子赤着上身冲出来,手里握着的正是他那把柴刀,刀刃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,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寒光。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大步朝着罗慧走来,脚步沉重而稳定。

    赵老栓的咳嗽声从另一间屋里传来,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。老人披着件破棉袄,手里攥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,也颤巍巍地走了出来。他的脸色在夜色中显得更加灰败,但眼神死死盯着村口的方向。

    又有两三个胆大的村民,拿着锄头、木叉,从各自的藏身处探出头,犹豫着,慢慢聚拢过来。

    七八个人。

    老弱病残,面黄肌瘦,手里的“武器”简陋得可笑。

    但至少,他们站出来了。

    罗慧的心脏还在狂跳,但一股热气从胸腔里升起来。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:“听我说!他们人不多!只有五个!是在吓唬我们!”

    她的话让聚拢过来的村民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五……五个?”赵老栓喘着气,眯着眼看向村口,“可那动静……”

    “火把,马蹄,喊叫,都是为了造声势!”罗慧语速很快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,“他们不敢直接冲进来!村里路窄,黑,他们不熟!冲进来他们的马就废了!”

    苏老伯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罗姑娘说得在理……往年土匪来,若是真要抢,早就闷声冲进来砸门了,哪会这样大张旗鼓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那现在咋办?”一个拿着木叉的年轻后生声音发颤。

    罗慧的脑子飞速转动。

    系统地图上,那五个红点还在村口那片空地上来回移动,速度不快,似乎在观察村里的反应。

    制造混乱?

    那就给他们更大的“混乱”!

    “苏老伯!”罗慧转向老人,“您家里有没有破铜烂铁?锣?盆?能敲响的东西?”

    苏老伯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有!有个破铜盆,漏了底,但还能敲响!”

    “去拿来!铁柱,你力气大,跟着苏老伯,找所有能敲响的东西!锅、铲、破铁片,什么都行!”罗慧的指令一个接一个,“赵老伯,你带两个人,去把村口往东那片柴草垛点了!”

    “点……点了?”赵老栓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“不是真烧!”罗慧急道,“前几天下雨,那些柴草还没干透,堆在那边我本来是想用来驱虫的!你们去把表面那层干的扒拉开,把底下湿的露出来,点着了!要浓烟!越大越好!”

    她记得那片柴草垛。前几天她查看村子周边时留意过,位置正在村口偏东,风向……她抬头,感受了一下风——北风,正对着村口吹!

    浓烟,加上噪音……

    “快去!”罗慧低吼一声。

    苏老伯和铁柱转身就跑,脚步声急促。赵老栓虽然还在咳嗽,但也招呼着那两个拿锄头的村民,朝着村口东边摸去。

    罗慧自己则握紧柴刀,朝着村口方向又走了几步,躲在一处土墙的阴影后,死死盯着那几点跳动的火光。

    近了。

    她能看清了。

    五匹马,五个骑手。都穿着乱七八糟的皮袄,头上裹着脏兮兮的头巾。手里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——有刀,有棍,还有一个拿着把粗糙的弓。他们并没有下马,只是骑着马在村口那片空地上来回奔驰,挥舞着火把和武器,嘴里发出各种怪叫和咒骂。

    “黑石村的穷鬼们!爷爷们来了!”

    “把粮食和女人交出来!”

    “听说你们这儿来了个丑八怪娘们?还会妖法?给爷爷们滚出来瞧瞧!”

    污言秽语,夹杂着猖狂的大笑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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