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,”她说,“我们只能忍。”

    “忍到什么时候?”

    “忍到我们足够强。”罗慧转身,朝村里走去,“忍到县衙不敢轻易动我们,忍到黑风寨不敢来犯,忍到……就算安北侯世子来了,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
    萧衍跟在她身后: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
    “第一,解决粮食问题。”罗慧脚步不停,“墨衡的水泥试验必须加快。有了水泥,我们就能建更坚固的粮仓,开更多的荒地。另外,让苏婉娘组织妇女,上山采集野菜、野果,晒干了储存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,加强防御。黑风寨不会等我们准备好。民兵的训练要加量,巡逻范围要扩大。村口的土墙太矮,得加高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,”她停下脚步,看向墨工坊的方向,“新式农具……不能全给县衙。墨衡,你得想办法,做出两套东西。一套‘进献’的,看着光鲜,但用不了多久就会坏。另一套我们自己用的,要结实耐用。”

    萧衍挑眉:“你打算糊弄县衙?”

    “不是糊弄,”罗慧说,“是拖延。他们拿到农具,总要试用、推广。等他们发现不好用,再找我们,至少是几个月后的事了。这几个月,就是我们的时间。”

    萧衍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罗姑娘,你比我想的……更狠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狠,”罗慧摇头,“是没办法。我们是在夹缝里求生,每一步都得算计。”

    她继续往前走,路过新区时,几个早起的妇人正蹲在门口洗衣服,木盆里的水溅起细小的水花。看见罗慧,她们都抬起头,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。

    “罗姑娘早!”

    “早。”罗慧点头回应。

    等走远了,她才低声对萧衍说:“你看她们。她们相信我们能带她们过上好日子。我不能让她们失望。”

    萧衍看着她侧脸。

    晨光里,她脸上的胎记依然明显,但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。

    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,“我会让民兵加紧训练。另外,我打算派几个人,去黑风寨附近侦察。知己知彼,才能早做准备。”

    “小心点。”罗慧叮嘱,“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
    “放心。”

    两人走到议事屋门口,苏婉娘正好从里面出来,手里端着空碗盘。

    “罗姑娘,萧教头。”她打招呼,“赵县丞走了?”

    “走了。”罗慧说,“婉娘,有件事要你办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。”

    “从今天起,组织妇女上山采集。野菜、野果、蘑菇……只要是能吃的,都采回来。晒干了存着。”

    苏婉娘愣了一下:“我们的粮食……”

    “粮食不够。”罗慧直接说,“得想办法补充。另外,从今天起,所有人的口粮减一成。就说……就说要备战,节省粮食。”

    苏婉娘的脸色变了变,但还是点头:“好,我去安排。”

    她端着碗盘走了。

    罗慧走进议事屋,屋里还残留着赵德坤留下的熏香味。她在桌边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
    萧衍站在她对面,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你在想什么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我在想,”罗慧说,“赵德坤今天的态度,有点奇怪。”

    “奇怪?”

    “他太‘客气’了。”罗慧说,“一个县丞,想要勒索一个村子,方法多的是。他可以派衙役来捣乱,可以加征杂税,甚至可以随便找个罪名抓人。但他没有。他亲自来了,还给了我们‘选择’,甚至答应让我们分期交‘捐输’。”

    萧衍皱眉:“你是说……他另有所图?”

    “可能。”罗慧说,“也许他看中的,不只是钱和农具。也许……他是在试探。”

    “试探什么?”

    “试探我们的底线。”罗慧抬起头,“试探我们敢不敢反抗,试探我们到底有多大能耐。今天民兵列队走过,他看到了。他忌惮了,所以改变了策略——从直接勒索,变成长期控制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而且,他提到了安北侯世子。这不像随口一提。他是在提醒我们,也是在警告我们:县衙你们可以应付,但安北侯府……你们应付不了。”

    萧衍的脸色凝重起来:“如果安北侯府真的盯上我们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才是真正的麻烦。”罗慧说,“所以,我们必须在周煜来之前,变得足够强。强到让他觉得,动我们得不偿失。”

    屋外传来脚步声。

    墨衡匆匆走进来,手上还沾着水泥灰。

    “罗姑娘!”他语气兴奋,“成了!水泥的配比成了!凝固速度快了一倍,硬度也够了!”

    罗慧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
    “真的!”墨衡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,从怀里掏出一块灰白色的硬块,“你看,这是昨天试验的,今天早上就硬成这样了。敲都敲不碎!”

    罗慧接过那块水泥块,入手沉甸甸的,表面粗糙但坚硬。她用力掰了掰,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“好!”她站起来,“墨衡,你立了大功!有了这个,我们就能建更坚固的房子,更高的墙!”

    墨衡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:“我这就去准备,大规模烧制!”

    “等等。”罗慧叫住他,“还有件事。新式农具,你要做两套。一套‘进献’给县衙的,要好看,但不用太耐用。另一套我们自己用的,要结实。能做到吗?”

    墨衡想了想,点头:“能。‘进献’的那套,我用差点的铁,接口处做松点,用不了多久就会散架。我们自己用的,我用好铁,加固接口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罗慧说,“十天内,先把‘进献’的那套做出来。五套犁,五套耙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!”

    墨衡转身跑了出去,脚步轻快。

    罗慧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稍微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至少,技术上的突破,给了她一点希望。

    “罗姑娘,”萧衍忽然开口,“有句话,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。”

    “赵德坤这个人,口蜜腹剑,不可信。”萧衍看着她,“今天你送他的银子、农具,他收得痛快。但这些东西,明天就可能成为他手里的罪证——贿赂官员,私制军器,哪一条都能要我们的命。”

    罗慧沉默。

    她知道萧衍说得对。

    但她能怎么办?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她低声说,“但我们需要时间。在他下次来索要更多之前,我们必须更强。”

    她走到窗边,看向北方。

    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
    安北侯世子周煜……

    这个名字,像一块石头,压在她心里。

    “萧衍,”她忽然问,“如果……如果有一天,我们不得不反,你会跟着我吗?”

    萧衍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他走到她身边,也看向北方。

    晨风吹过,带来远处田地里泥土的腥味,还有隐隐的、来自山里的松涛声。

    “我会。”他说,“但不是因为你是罗慧,而是因为……你做的事,是对的。”

    罗慧转过头,看着他。

    萧衍的眼神很平静,但深处有一种坚定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我见过太多不公平。”他说,“官逼民反,匪欺民弱。百姓像草一样,被踩来踩去。你来了之后,黑石集变了。这里的人,脸上有了希望。这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所以,如果有一天,你决定反,我会站在你前面。但前提是……你得活着。”

    罗慧笑了。

    这是今天早上,她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会活着。我们都会活着。”

    太阳完全升起来了。

    金色的阳光洒满整个黑石集,照在新盖的灰白墙面上,照在田地里嫩绿的秧苗上,照在每一个早起劳作的人脸上。

    远处,墨工坊的烟囱冒出滚滚浓烟。

    更远处,民兵训练的口号声,一声高过一声。

    这一切,都在晨光里,缓缓展开。

    罗慧深吸一口气,转身朝外走去。

    “走吧,”她说,“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
    萧衍跟在她身后。

    两人一前一后,走进那片金色的阳光里。

    身后,议事屋的桌上,还摆着赵德坤用过的茶碗。

    碗底,残留着一点褐色的茶渍。

    像一滴干涸的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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