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秋屏的灯压得很低。
那道光只照到高个男人左前肋下一小片皮肉，亮得像一层湿纸。先前从腰后逼退的东西没有散，它贴着皮往前绕，绕过腋后，沿着肋骨下缘一点点试。
她盯了两息，声音压得发涩。
“没往里钻，先在找边。”
陆折半跪在地上，右掌还撑着木地，血从裂口里往外渗，顺着掌边那根木刺往下滴。他没抬头，只伸手去抓高个男人前襟。
“左边衣服，全翻开。”
瘦长男人手已经发颤，听见这句还是扑过去，扯住那块被汗浸透的布往上拽。布料黏在肉上，撕开时带出一串细碎声响。高个男人喉里滚出一口短气，胸口起伏得厉害，左边肋下那片皮跟着一绷一松，像底下藏着一条会顺呼吸找路的细虫。
“别让他深喘。”
陆折说。
许观额角全是汗，手臂筋脉绷得发硬，听完立刻把高个男人上身再提高半寸，几乎把人整个吊在自己怀里。高个男人肩胛骨离了地，后腰还空着，前面左肋却露在灯下。
短发女人死顶着门，腿已经麻得失了知觉，嘴唇咬得发白。她没回头，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。
“快点，我这边在往下走。”
这话刚落，门边就传来一声很轻的磨擦。
像有什么薄东西贴着地皮，沿着老缝底下一点一点拱。
老周本来跪在她腿边接力，听见这一声，肩膀先缩了一下。他两只手还死死托着短发女人膝后，手背青筋鼓起，指头关节发白。陆清禾贴在西墙边，脸色白得几乎没血，耳朵紧紧压着墙皮。
“她动了。”
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。
陆清禾没转头，声音很轻，像怕震着什么。
“阿槐没在量高个男人了，她往下沉了一寸，贴到门边那层。”
老周的呼吸一下乱了。
“她听见了，她知道这边有人接坠。”
陆折抬眼看他。
“你早就知道接坠片会认第二个人。”
老周喉结动了动，眼珠子往门下那块粗布上瞟，像不敢真看。门下那点黑缝里正有极细的白毛边一缩一放，像在试布底的空。短发女人腿底一点点往下坠，老周就跟着把自己的膝盖往前送，死死顶住那一截力。
“说。”
陆折只给了一个字。
老周嘴唇发干，张了两回才出声。
“周师那回，腰后也断了。”
这句话一落，屋里没人插话。
灯光还压在高个男人左肋下。那地方先前只是湿亮，眼下已经多出一道很浅的弯痕，顺着肋骨往前爬。岑秋屏拿灯的手更稳，连呼吸都压低了。
老周盯着地上那条门边老缝，声音一阵一阵发虚。
“我们都以为断了，就跟现在一样。后头空了，见光了，人也没往下折，周师还说能拖出来半截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门边这头腿软了。”
老周说到这儿，牙关打了一下，像被冷东西磕住。
“不是载人的那个先坏，是旁边接力的先松。接坠片不挑谁，它就认那一下往下去的重。谁在下面接，谁先挨。”
短发女人后背一僵。
瘦长男人吸了口凉气，抬头看向老周，眼神全变了。他先前只知道这玩意接人往下折，没想到连旁边顶着的人都能顺着拖进去。
许观骂了一句脏的，声音压得低，像从胸口里挤出来。
“你他妈现在才说。”
老周没回嘴。
他两只手还托着短发女人膝后，整个人的重心已经跪得很前。门边那道缝就在他膝盖前头，薄薄一线暗影，挨地，左偏。就是他刚才吐出来的那处挨地、左偏的老缝，此刻就像睁着一条眼。
陆折看了他两息，开口时没带火气。
“周师怎么死的。”
老周闭了下眼。
“他去接了。”
这四个字说得很轻。
“原本要拖的是里头那个人。周师把人后腰断开了，又去门边接腿。接上那一下，里头那个没坠成，周师自己膝下一软，给它吃住了。人只拖出来半截。”
屋里一静。
高个男人喉里滚了一声，左肋下那条浅弯痕跟着一动，往前多滑了半指。
岑秋屏低声道：“它摸到肋弯了。”
陆折立刻转开。
“瘦子，把他左臂抬起来，别贴胸。”
瘦长男人扑上去，手忙脚乱去掰高个男人左臂。高个男人半昏半醒，身上全是汗，胳膊一抬，肋下那块皮肉跟着绷紧。那道浅弯痕停了一下，像被拽住。
“再高。”
“抬不动了。”
“抬。”
瘦长男人咬牙把高个男人左臂往上架，手肘勉强离了肋侧。肋下那一小块终于见了空。岑秋屏把灯沿着肋弯往前照，灯下那层湿亮缩了半寸，却没退干净，顺着前侧还在蹭。
陆折伸手摸到自己腰边，摸出剩下那片工牌壳残边。
边很硬，裂口还在。
他看了一眼，又把目光转向门边断楔。
“老周，把左腿伸出来。”
老周怔了一下。
“什么。”
“伸。”
陆折已经挪过去，右手不能用力，就用左手抓住老周小腿裤管，一把往上掀到膝下。老周腿上都是老疤，新伤也有，膝窝那片肉绷得发抖。门边那道缝离他膝前只有一掌。
“它认你接坠，就给它一个真接位。”
老周脸色一下变了。
“你要把它引到我腿上？”
陆折没看他，手上动作很快。他把那片工牌壳残边横着塞进老周膝前地缝边，又把断楔半截倒过来，尖的一头顶住工牌壳，下头垫了两股揉紧的粗布，正卡在门边老缝外侧。
那东西做出来，很像一枚横出来的硬膝盖。
短发女人先反应过来，低低骂了一声。
“你疯了。”
“它认坠，认边，也认实。”
陆折说。
“先让它吃这一下。”
他话音刚落，陆清禾贴墙那边就出了声。
“阿槐往里试了，她以为这边松了。”
老周整个人一震。
下一刻，门边老缝底下真的有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
不像先前那样试探着磨，这一下更实，像薄骨片啃上木头。工牌壳残边发出一声细细的颤响，断楔也跟着抖了一下。老周腿一软，差点往前跪。
许观骂道：“顶住。”
老周眼眶通红，死死咬住牙，双手还撑着短发女人腿下，一寸都不敢撤。他这会儿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门边，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，只有下巴一阵一阵发抖。
门边那一下吃到假位后，阿槐外头果然动了。
陆清禾后背贴得更紧，耳后细汗顺着脖子往下流。她说得很急，却还是压着气。
“她没退，她在补，往左补，补到那道假膝外沿了。她在量这个位是真是假。”
陆折头也没抬。
“让她量。”
他反手一指高个男人。
“秋屏，报肋下。”
岑秋屏的灯稳得吓人，像钉死在那片皮上。
“弯痕停了，没进去。往前侧偏，挨着肋骨底下蹭。”
“亮够不够。”
“够。”
“冷墙。”
陆折一抬下巴。
许观先明白过来，脚跟一错，拖着高个男人半边身子往西墙那头挪。那一下挪得很吃力，高个男人被吊得喉中直喘，左肋下那块肉一挨上冷墙，整个人都抽了一下。
墙是潮的，冷意从皮上一贴进去。
岑秋屏把灯跟着送过去，左肋下顿时成了亮、冷、硬的一条边。那道湿亮的弯痕往前探了探，撞上墙，停住了。
瘦长男人看得直咽口水。
“卡住了？”
“还没。”
陆折撑着地往前挪，右掌血印在木地上拖出一道很薄的红。他盯着那条弯痕，声音更低。
“它嫌空，也怕亮。前头给它冷墙，下面别给喘缝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许观问。
“让他别大口吸。”
许观把高个男人上身收得更死，几乎拿胸口把人箍住。高个男人喘不上来，呼吸一短一碎，左肋下那条弯痕果然少了起伏，只能贴着皮一点点蹭，再找不到大开大合的缝。
门边又传来一声细响。
这回比刚才更近。
工牌壳残边像被什么啃住，往下压了半分。断楔立刻跟着咯了一下。老周膝前那块皮肉一下子起了鸡皮，裤管都在抖。
陆折却在这时开口。
“周师后头还有谁。”
老周头皮一炸，几乎是瞪向他。
“你这会儿还问这个？”
“说。”
陆折盯着门边那枚假膝，声音冷得很。
“你不说，它下一个还会认你。”
老周胸口起伏了几回，眼里全是血丝。他像是撑不住了，整个人往下塌了一寸，门边那道假膝立刻发出更响的一声磨啃。短发女人跟着一抖，膝盖险些真滑下去。
许观厉喝：“老周。”
老周猛一哆嗦，死命把自己顶回去。
“还有见秋。”
这名字一出，屋里几个人都停了一瞬。
老周嗓子像被砂纸磨过。
“周师接
那道光只照到高个男人左前肋下一小片皮肉，亮得像一层湿纸。先前从腰后逼退的东西没有散，它贴着皮往前绕，绕过腋后，沿着肋骨下缘一点点试。
她盯了两息，声音压得发涩。
“没往里钻，先在找边。”
陆折半跪在地上，右掌还撑着木地，血从裂口里往外渗，顺着掌边那根木刺往下滴。他没抬头，只伸手去抓高个男人前襟。
“左边衣服，全翻开。”
瘦长男人手已经发颤，听见这句还是扑过去，扯住那块被汗浸透的布往上拽。布料黏在肉上，撕开时带出一串细碎声响。高个男人喉里滚出一口短气，胸口起伏得厉害，左边肋下那片皮跟着一绷一松，像底下藏着一条会顺呼吸找路的细虫。
“别让他深喘。”
陆折说。
许观额角全是汗，手臂筋脉绷得发硬，听完立刻把高个男人上身再提高半寸，几乎把人整个吊在自己怀里。高个男人肩胛骨离了地，后腰还空着，前面左肋却露在灯下。
短发女人死顶着门，腿已经麻得失了知觉，嘴唇咬得发白。她没回头，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。
“快点，我这边在往下走。”
这话刚落，门边就传来一声很轻的磨擦。
像有什么薄东西贴着地皮，沿着老缝底下一点一点拱。
老周本来跪在她腿边接力，听见这一声，肩膀先缩了一下。他两只手还死死托着短发女人膝后，手背青筋鼓起，指头关节发白。陆清禾贴在西墙边，脸色白得几乎没血，耳朵紧紧压着墙皮。
“她动了。”
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。
陆清禾没转头，声音很轻，像怕震着什么。
“阿槐没在量高个男人了，她往下沉了一寸，贴到门边那层。”
老周的呼吸一下乱了。
“她听见了，她知道这边有人接坠。”
陆折抬眼看他。
“你早就知道接坠片会认第二个人。”
老周喉结动了动，眼珠子往门下那块粗布上瞟，像不敢真看。门下那点黑缝里正有极细的白毛边一缩一放，像在试布底的空。短发女人腿底一点点往下坠，老周就跟着把自己的膝盖往前送，死死顶住那一截力。
“说。”
陆折只给了一个字。
老周嘴唇发干，张了两回才出声。
“周师那回，腰后也断了。”
这句话一落，屋里没人插话。
灯光还压在高个男人左肋下。那地方先前只是湿亮，眼下已经多出一道很浅的弯痕，顺着肋骨往前爬。岑秋屏拿灯的手更稳，连呼吸都压低了。
老周盯着地上那条门边老缝，声音一阵一阵发虚。
“我们都以为断了，就跟现在一样。后头空了，见光了，人也没往下折，周师还说能拖出来半截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门边这头腿软了。”
老周说到这儿，牙关打了一下，像被冷东西磕住。
“不是载人的那个先坏，是旁边接力的先松。接坠片不挑谁，它就认那一下往下去的重。谁在下面接，谁先挨。”
短发女人后背一僵。
瘦长男人吸了口凉气，抬头看向老周，眼神全变了。他先前只知道这玩意接人往下折，没想到连旁边顶着的人都能顺着拖进去。
许观骂了一句脏的，声音压得低，像从胸口里挤出来。
“你他妈现在才说。”
老周没回嘴。
他两只手还托着短发女人膝后，整个人的重心已经跪得很前。门边那道缝就在他膝盖前头，薄薄一线暗影，挨地，左偏。就是他刚才吐出来的那处挨地、左偏的老缝，此刻就像睁着一条眼。
陆折看了他两息，开口时没带火气。
“周师怎么死的。”
老周闭了下眼。
“他去接了。”
这四个字说得很轻。
“原本要拖的是里头那个人。周师把人后腰断开了，又去门边接腿。接上那一下，里头那个没坠成，周师自己膝下一软，给它吃住了。人只拖出来半截。”
屋里一静。
高个男人喉里滚了一声，左肋下那条浅弯痕跟着一动，往前多滑了半指。
岑秋屏低声道：“它摸到肋弯了。”
陆折立刻转开。
“瘦子，把他左臂抬起来，别贴胸。”
瘦长男人扑上去，手忙脚乱去掰高个男人左臂。高个男人半昏半醒，身上全是汗，胳膊一抬，肋下那块皮肉跟着绷紧。那道浅弯痕停了一下，像被拽住。
“再高。”
“抬不动了。”
“抬。”
瘦长男人咬牙把高个男人左臂往上架，手肘勉强离了肋侧。肋下那一小块终于见了空。岑秋屏把灯沿着肋弯往前照，灯下那层湿亮缩了半寸，却没退干净，顺着前侧还在蹭。
陆折伸手摸到自己腰边，摸出剩下那片工牌壳残边。
边很硬，裂口还在。
他看了一眼，又把目光转向门边断楔。
“老周，把左腿伸出来。”
老周怔了一下。
“什么。”
“伸。”
陆折已经挪过去，右手不能用力，就用左手抓住老周小腿裤管，一把往上掀到膝下。老周腿上都是老疤，新伤也有，膝窝那片肉绷得发抖。门边那道缝离他膝前只有一掌。
“它认你接坠，就给它一个真接位。”
老周脸色一下变了。
“你要把它引到我腿上？”
陆折没看他，手上动作很快。他把那片工牌壳残边横着塞进老周膝前地缝边，又把断楔半截倒过来，尖的一头顶住工牌壳，下头垫了两股揉紧的粗布，正卡在门边老缝外侧。
那东西做出来，很像一枚横出来的硬膝盖。
短发女人先反应过来，低低骂了一声。
“你疯了。”
“它认坠，认边，也认实。”
陆折说。
“先让它吃这一下。”
他话音刚落，陆清禾贴墙那边就出了声。
“阿槐往里试了，她以为这边松了。”
老周整个人一震。
下一刻，门边老缝底下真的有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
不像先前那样试探着磨，这一下更实，像薄骨片啃上木头。工牌壳残边发出一声细细的颤响，断楔也跟着抖了一下。老周腿一软，差点往前跪。
许观骂道：“顶住。”
老周眼眶通红，死死咬住牙，双手还撑着短发女人腿下，一寸都不敢撤。他这会儿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门边，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，只有下巴一阵一阵发抖。
门边那一下吃到假位后，阿槐外头果然动了。
陆清禾后背贴得更紧，耳后细汗顺着脖子往下流。她说得很急，却还是压着气。
“她没退，她在补，往左补，补到那道假膝外沿了。她在量这个位是真是假。”
陆折头也没抬。
“让她量。”
他反手一指高个男人。
“秋屏，报肋下。”
岑秋屏的灯稳得吓人，像钉死在那片皮上。
“弯痕停了，没进去。往前侧偏，挨着肋骨底下蹭。”
“亮够不够。”
“够。”
“冷墙。”
陆折一抬下巴。
许观先明白过来，脚跟一错，拖着高个男人半边身子往西墙那头挪。那一下挪得很吃力，高个男人被吊得喉中直喘，左肋下那块肉一挨上冷墙，整个人都抽了一下。
墙是潮的，冷意从皮上一贴进去。
岑秋屏把灯跟着送过去，左肋下顿时成了亮、冷、硬的一条边。那道湿亮的弯痕往前探了探，撞上墙，停住了。
瘦长男人看得直咽口水。
“卡住了？”
“还没。”
陆折撑着地往前挪，右掌血印在木地上拖出一道很薄的红。他盯着那条弯痕，声音更低。
“它嫌空，也怕亮。前头给它冷墙，下面别给喘缝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许观问。
“让他别大口吸。”
许观把高个男人上身收得更死，几乎拿胸口把人箍住。高个男人喘不上来，呼吸一短一碎，左肋下那条弯痕果然少了起伏，只能贴着皮一点点蹭，再找不到大开大合的缝。
门边又传来一声细响。
这回比刚才更近。
工牌壳残边像被什么啃住，往下压了半分。断楔立刻跟着咯了一下。老周膝前那块皮肉一下子起了鸡皮，裤管都在抖。
陆折却在这时开口。
“周师后头还有谁。”
老周头皮一炸，几乎是瞪向他。
“你这会儿还问这个？”
“说。”
陆折盯着门边那枚假膝，声音冷得很。
“你不说，它下一个还会认你。”
老周胸口起伏了几回，眼里全是血丝。他像是撑不住了，整个人往下塌了一寸，门边那道假膝立刻发出更响的一声磨啃。短发女人跟着一抖，膝盖险些真滑下去。
许观厉喝：“老周。”
老周猛一哆嗦，死命把自己顶回去。
“还有见秋。”
这名字一出，屋里几个人都停了一瞬。
老周嗓子像被砂纸磨过。
“周师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