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口这一截,比右一门前还安静。

    安静得像有人把风也掐住了。

    只有右一那边,隔着一段发暗的长廊,时不时传来一点很轻的响动。纸边蹭木头,抽屉顶回去,门角又被指节似的东西敲两下。

    敲完,停。

    停得人耳朵里发胀。

    陆折半蹲在廊口内侧,手还扶着那块“退”牌。

    木牌竖在墙根,边角压着一圈旧灰,像它本来就该立在这里。牌面不亮,摸上去发涩,只有靠近地面的那一截带着一点潮气。

    他没再去碰档夹。

    岑秋屏已经把油布重新裹紧,抱在怀里,只露出压条边上的一道旧折痕。

    许观靠着另一边墙,呼吸很重。

    他方才顶门顶得狠,右肩还微微发抖,手背上青筋一道一道鼓着。木凳早丢在里头,掌心磨破的地方粘着细碎木刺,血没怎么流,全让汗冲开了。

    他看了眼右一,嗓子发哑。

    “它还在翻。”

    没人接这句。

    因为都听见了。

    右一里头,那种翻找声一点没乱。像有谁进了本该归它管的地方,正一格一格核东西,没找到,又拉开下一格。

    比追着人扑上来更让人难受。

    它太像人了。

    像一个真的来接班的人,只是晚到了很多年。

    沈雾靠着墙坐下,唇色发灰。

    岑秋屏一只手护着档夹,一只手按着他肋下布条,指尖刚压实,布条底下就慢慢洇出一点暗色。沈雾眼皮半垂,额角全是冷汗,还是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别围一堆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不大。

    “让它知道这边站几个人,没好处。”

    许观立刻侧了半步,把自己从廊口正中让开。

    老周却没动。

    他盯着右一,脸色像蒙了层旧纸,嘴唇干得起裂。方才那句“它今晚来,不是找人,是来接岗”,把他自己也冻住了。

    陆折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周叔。”

    老周像被针扎了下,才慢慢把目光挪回来。

    “你还知道多少。”

    这句没有催。

    可老周喉结滚了滚,还是听出里面那点硬。

    他抹了把脸,手心全是潮汗。

    “接门的规矩,我说完了。再往后,是交岗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发虚,说到后头,自己先闭了下眼。

    “我当年没真见全,只见过一回半。”

    许观皱眉。

    “一回半,什么意思。”

    “头一回,门没开成,人先没了。后半回,门开了,人退出来,里头没东西出来。”

    老周盯着那块“退”牌,像在回想很多年前墙根那团旧影。

    “我师父说,值守岗交接,先对门,再对夹。夹子到手,这岗才算落稳。夹子不在,它会一遍一遍补前头那套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一直没说话。

    这会儿,她忽然抬了下头。

    “所以它刚才合门,不是退了。”

    老周点头,嗓子里像磨着沙。

    “它是在重来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落下,长廊深处那扇右一的门,慢慢开了。

    门开得很窄。

    先是一线黑,再往外渗一股带腥的湿气。那股气味和刚才贴门时一样,像井壁泡久了的旧布,发霉,发涩,还混着一点纸被泡烂后的味。

    几个人都没出声。

    连呼吸都压住了。

    门缝里先探出一只手。

    手很白,白得发涨,像在水里泡过头,指甲发黑,边缘磨平了,关节却格外稳。那只手扶住门边,没有立刻往外迈。

    它像也在看。

    看廊口。

    看牌。

    看这里还剩下什么。

    陆折的眼睛只落在它手腕以下,半寸也没往上抬。他余光里,许观已经把半身压低,右脚微微往前顶了一点,随时能拦。

    可那只手没有再伸。

    它停在门边,指节轻轻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像人在犹豫。

    又像人在认路。

    接着,门缝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吸气。

    吸得很长。

    像贴着水面,把一口凉气缓缓纳进去。

    老周后背一下绷直,指尖抠进墙皮里。

    “别听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压得发颤。

    “它在认活气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那只手缩回去半寸。

    门里有人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值守交接。”

    是个老男人的声音。

    平,缓,腔调很旧,像从烂纸里滤出来的。

    长廊里没有人应。

    岑秋屏按着沈雾的手紧了一下。许观咬住后槽牙,额边的筋跳得厉害。陆清禾垂着眼,掌心那道木刺划出来的小口还在渗血,她却像没感觉,只盯着牌前那块地。

    门里那道声音没再往下报。

    这次,老周腿一软,差点顺着墙滑下去。

    陆折一把托住了他肘弯,没让他砸地。

    他没看老周,只低声问。

    “它在点什么。”

    老周牙关打战,半天才挤出一句。

    “它在报缺。”

    报缺。

    两个字一落,右一门口那只手再次探出来。

    这回它多伸了一点,手背上的水顺着指节往下淌,滴在地上,声音细得像针尖点灰。它的手指在门外空气里轻轻摸索,摸到廊道边线,又往前探。

    离廊口还很远。

    可那姿势让人胃里发紧。

    它像顺着什么旧规矩,开始出门了。

    “退牌能拦它多久。”许观盯着那只手,声音发沉。

    老周没敢立刻回。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许观偏头看他,眼底都是血丝。

    “你最好这会儿别跟我说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老周被他看得一激灵,咬着牙往下说。

    “旧时候说,退牌立在廊口,够它看一眼。真就一眼,多也没有。它要是认完这边还占着岗,牌就压不住了。”

    “一眼看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看还有没有活人挡它的路,看原岗退干净没。”

    话说完,老周自己先反应过来,面色更白。

    “它要是真往这边走,说明右一里头它已经看完了。找不到夹子,它就得来找人。”

    廊口一下更静。

    沈雾撑着墙,低低咳了一声,咳得胸口直抽。

    他抬起眼,眼里都是血丝。

    “走。”

    许观立刻回头。

    “现在走,牌还收不收。”

    沈雾唇边带血,还是那副惜字如金的样子。

    “收。”

    “牌丢这儿,下次没得退。”

    岑秋屏看了陆折一眼。

    陆折明白她的意思。

    谁去收。

    这块牌现在立在廊口,是活路。伸手拿回来那一刻,活路就会短一截。

    可沈雾说得对。

    这东西不能扔。

    陆清禾先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我去。”

    许观直接骂了句脏话。

    “你站着都在抖,去什么去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没理他,眼睛还盯着右一。

    “它认路的时候,先认牌位,再认人位。现在动牌,得顺着它眼没落过来的空档。”

    她说着,舔了下发干的唇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怎么拿。”

    老周张了张嘴,像想拦。

    可他看见陆清禾那张发白的脸,后面的话又咽回去了。

    陆折把手从墙上收回来,按住牌顶。

    “我拿。”

    许观偏头。

    “你确定。”

    “确定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,没有立刻动。

    右一门口那只手还在往前试探,指尖一次次擦过地面。每擦一下,廊里都像多出一点湿冷味。门里那道老男人的声线没再响,整个过程安静得古怪。

    像它真的在按一套看不见的流程往外走。

    越像人,越让人不敢大意。

    陆折盯着它指尖落地的位置,心里慢慢数。

    一。

    二。

    三。

    数到第五下,那只手停住了。

    门里传出一声很轻的“笃”。

    像木物碰了一下门框。

    就是这一下,陆折俯身,右手扣住牌背,贴着墙根一提。

    木牌离地的那一瞬,墙皮底下带起一股更重的潮气。像这块牌压住的,不光是一道旧灰。

    他没有低头看,也没有停。提起,回身,退步,一气走完。

    陆清禾早给他让开了位。

    岑秋屏半侧过身,把沈雾护得更紧。

    牌一离墙,右一那边的手猛地往前滑了半寸。

    许观眼神一沉,人已经顶到最前头。

    可那只手滑到长廊中段,像撞见了什么无形的坎,整个动作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陆折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。

    老周嘴角哆嗦,像要说什么。

    陆折已经先一步开口。

    “贴右,回隐门。”

    这回没有人反对。

    他们本来就站在廊口,离来时那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>>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