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片停在门下那道黑缝边。

    它很薄,像从旧柜背板上抠下来的一截边角,水泡久了,木纹全发胀。上头那行字还没干透,湿痕顺着刻纹往下爬,白汽一丝丝往外冒,皂角味比刚才更冲,像有人在门后拿粗布蘸了灰水,一遍遍擦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屋里没人先动。

    连高个男人都把挣扎压住了,只剩鼻腔里一口一口的粗气。许观半跪在车尾边,右手虎口的血滴到砖面,暗红里混了层灰。老周嘴唇发白,盯着那块木片,喉结连着抖了两下,半天才挤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收响后头……真还有一位。”

    短发女人压着门,侧脸绷得很紧。

    她先前喊众人退半步时还算稳,这会儿眼角那点硬劲也散了些,视线始终贴着低铁门下沿,像怕那条缝里再探出什么。灰帘后那人没说话,旧袖口在帘缝后一动,腕上那根红线蹭出一点暗色,随即又缩回去。

    陆折没去碰木片,只垂眼把那几行字重新过了一遍。

    第三个已到。让领口来认人。

    他抬头,看向短发女人。

    “领口,落在哪儿。”

    短发女人没立刻答。

    她像在衡量该吞多少,眼神从木片滑到岑秋屏怀里的青联,又扫过陆清禾的领口。她嘴唇动了一下,最后只吐出一句很短的话。

    “落位。”

    “谁能站。”

    “懂规矩的,手里有领条的。”

    高个男人这时候才像活过来,手背还被陆折踩着,肩膀一拧,声音嘶哑得厉害。

    “把联给她,赶紧给她。再拖一会儿,后头那张口就真换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这句,自己先抖了一下,像嘴里那话烫到了舌头。陆折低头看他,鞋底又往下一压。高个男人疼得吸气,脖子上青筋一绷,还是硬撑着把后半截吐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你们爱信不信。我来这儿前,上头交代过,第三个一旦落稳,领口再空着,外线会接。接错一回,封柜、补联、补人,全得往活人头上扣。我跑不掉,你们也跑不掉。”

    这回谁都没接他的话。

    他那点算盘倒是露出来了,不再只像个扑上来抢东西的疯子。屋里断在这一步,他先得拿自己去填口。刚才抢青联,抢得那样急,根子也落在这儿。

    小梁听见“外线会接”,腿一软,后背直接磕在车边,牙齿打战。

    “我就说了,别拖,别拖啊。领口空久了,后头会往外借。借到哪个口上,谁还分得清……”

    “闭上。”

    短发女人冷冷甩过去一句。

    小梁立刻缩了脖子,眼圈发红,手却死死捂住自己领子,像那里头缝着什么要命的东西。陆折看见这个动作,目光顿了顿,没点破,转而看向老周。

    “你认得这一步。”

    老周脸上那层汗已经浮出来了,顺着鬓角往下爬。他盯着低铁门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寸,鞋底擦出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“认得一点。以前……以前见过收响。前头那声一收,站近的人都得退。退慢了,衣领先被它认上。没站位的人,领子一挂,回头就算你没开口,也脱不干净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原本一直压着呼吸,这时手指在衣角上慢慢收紧。

    她刚回过那一声,脖颈到锁骨那一片还绷着。听见“衣领先被认上”,她眼睫颤了一下,像有东西从旧夜里顺着这句话又摸回来了。沈雾靠着墙,气息轻得像纸边摩擦,还是挤出一句。

    “先问清……谁碰联,谁碰领。”

    陆折点头。

    他重新看向短发女人,语气很平。

    “收响后退半步,防的是它先试领。认人要用青联,联头碰衣领。碰哪儿,谁来碰,话说全。”

    短发女人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
    这人刚才一路把口规从乱局里硬剥出来,到这会儿,连她都很难拿一句囫囵话把他打发过去。她喉咙动了动,终于把话往下补。

    “联头贴领布,不碰皮。落在左边,离锁骨一指。人得斜着站,领口朝门,脸偏开。门后认条头,车上认前头点过的人。两边对上,才算认人。”

    她说到这里,视线往岑秋屏怀里一落。

    “青联得出来。”

    岑秋屏抱着青联,手臂一点没松。

    她刚才为了护这东西,指甲都划破了掌心,这会儿听见短发女人一句“得出来”,只把身子更侧了些,挡住灰帘后头那道视线。

    “你动嘴,我听着。联不离我手。”

    短发女人眯了下眼。

    这两个人的硬劲不一样。一个是守规矩守惯了,开口短,句句卡节点。一个护物护到骨头里,肯松一步都得看准地上哪块砖。两人视线一碰,空气都像绷紧了半截。

    灰帘后那人终于开了口,声音从帘布后挤出来,湿,沉,还带着一点压不住的躁。

    “她拿不准领头,贴歪了,死的是第三个。把联递进来,我来。”

    岑秋屏眼神一下冷了。

    “你想得挺稳。”

    “你护个物件,护得住后头那张口?”

    “我先护住眼前。”

    灰帘后那人像被这句顶了一下,帘角往外一鼓,差点露出半截袖口。许观撑着车沿,抬了下眼,伤痛压得他嗓音发哑,话却很直。

    “联进你手里,下一步就归你了。谁还看得见她站在哪儿。”

    灰帘后那人没应这句。

    沉默反倒把那点心思坐实了。陆折没给他翻口的机会,顺着短发女人刚才的话继续往里剥。

    “领口是个落位,懂规矩的人能临站。你会,灰帘后那位也会。小梁,你会多少。”

    小梁脸一僵。

    他先看灰帘,又看短发女人,像谁那边都不敢得罪。最后还是陆折脚下高个男人的一声闷哼,把他吓得把话漏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我,我只见过一次。领口得先净,领边不能沾灰水,联头得朝外,章脚压里。站的人不能回过口,回过的,领会热,门后不认。”

    这话一落,屋里几个人神色都变了。

    陆清禾刚才已经回过“在”。

    她做不成领口。

    高个男人立刻抓住这句,哑着喉咙往上拱。

    “听见没,她不行。联给短发,快点。”

    短发女人没看他,脸色却沉了一层。显然小梁这句没说错。她能守口,能压光,能喝退众人,也正因为还没沾上“回”。可她若真站上去,眼前这一步就落进她手里了。

    陆折没急着定人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向木片,白汽还在往上走。字缝里有一丝更深的湿色渗出来,像后头的水还没停。那股皂角味里,忽然又掺进一缕说不清的潮腥,像雨天放久的棉领子。

    老周突然“嘶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他死死盯着短发女人鞋前那块地砖,嗓子发抖。

    “别动。收响后的试领还没散净。”

    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
    低铁门前那道灰线外,砖面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道极淡的水印,细得像衣领折出的边。它们没有往外爬,只在半步的位置来回试,碰到众人鞋尖前那条退出来的空隙,又慢慢缩回去。

    许观的肩膀绷紧了。

    岑秋屏抱着青联,往后又让了一寸。小梁差点叫出声,手一抬就捂住自己的脖子。短发女人这回没再喝他,她自己也把衣领往下压了压,露出一截锁骨,像怕布边先被那几道湿印蹭上。

    陆折看着地上的印子,忽然想起回行板那一晚。

    板下那位开板时,也让他们先留半步,谁都别贴板缝。那口规矩跟眼前这半步,像一根线两头,隔着井口和走廊,硬生生连上了。

    “井下板口,也这么退过。”

    他开口。

    短发女人眼神一跳,头一次正眼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你们到过板下?”

    老周比他更快接上,嗓子都哑了。

    “那位只守线,不沾领。白罩灯底下,收退,不收名。”

    短发女人眼里的那点戒备更深了,像旧账被人翻到了另一本上。她沉默了两秒,才吐出一句。

    “那边还在守,说明线没全烂。”

    这话不长,却够了。

    守线者那头,终究还和这里连着。人也好,别的东西也罢,至少那条外线还没断死。先前一路只见回声不见活线,到这一句,众人才终于确认外头那一端还没有彻底烂透。

    沈雾靠着墙,缓慢地吐出一口气,声音擦着嗓子往外挤。

    “门外那团……也在学。”

    这回,没人装听不懂。

    门外那团学声的东西,已经不是头一回贴着他们走。它学人话,学敲岗,学门口那半句旧令;一路从别的旧工序跟到这里,像专等这一口往下接。若再拖下去,领口这一步,也可能被它硬咬过去。

    短发女人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
    “它若学到领口,就不只是抢声了。”

    陆折盯着她。

    “会怎样。”

    “它会先借一个领子,再借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屋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。

    老周的烟早在前头掉了,这会儿裤脚边还留着一块焦印。他低着头,肩膀缩着,半晌才喃喃出一句。

    “门外那东西,当年就会接岗。到这一步,再让它摸到领……”

    他话没说完。

    门外长廊深处,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湿响。

    像有人穿着潮鞋,鞋底在水泥地上慢慢拧了一下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定住了。

    那声音离得还远,可节拍熟得让人后背发紧。两下,停一停,又是半下拖擦。跟右一门外学扣门的时候一个味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>>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