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“阿折”落下来时,陆折脚下那块第三脚牌猛地又顶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是巧。

    像里外两只手,正隔着木板对上了暗号。

    他左脚往下死压,膝弯几乎折到底,鞋底贴着牌面一点不松。裂缝里那两根发黑指头却还在往外掰,甲缘磨着木刺,发出一阵发涩的细响。那声音离脚心太近,近得像有人拿细针一下一下往骨头里别。

    可陆折没挪。

    他眼睛只盯前头那块送手板。

    板身已经斜卡在翻倒窄车边,双轮全废,往前送得不快。可后头那只湿手一按上来,整块板又硬生生拱了半寸。板上那只被旧布绑住的手顺着这一拱往前拖,五指擦地,指尖一下一下点在木道上。蒙住铜环的那块旧布已经半松,布角拖在水里,像一条湿透的舌头。

    黑里没再出第二声。

    反倒是右下裂口那头,那块旧口板又给出一记短促的撞响。

    砰。

    木板里那道磨牙似的动静跟着逼出来。

    “别……”

    后半个字没吐清,就被里头那股黑水重重一顶,又闷回去了。

    老周肩头几乎被撞散,脸上的肉都跟着一抖,咬着牙骂:“再来一下老子真得散架。”

    岑秋屏没接话,只把半个身子更狠地顶上去。她右肩早湿透了,旧伤像是又被扯开,呼吸一口比一口碎。可她眼睛没离开送手板,盯得死死的,像比谁都怕那只手再往前半寸。

    许观枪口压着深处,低声道:“它想让你抬脚。”

    陆折嗯了一声。

    他也知道。

    那声“阿折”叫得太准,准得不像先前那些学声。不是平铺直叙递一句话,也不是故意拖长尾音来勾人回头。就只是低低叫他一声,像人贴着门背、隔着旧木板,明知道不该出声,还是忍不住先喊了名字。

    越像真的,越不能信。

    陆清禾盯着送手板后头那只按板往前推的手,脸上那点本就稀薄的血色更淡了。她忽然开口:“先看影。”

    沈雾抬头: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有活人味的声,先看影跟不跟。”陆清禾声音很低,像旧纸一折就裂,“门后学声,最先露的是口,不是人。它能把声先送出来,送不稳人的影。”

    老周在前头气都快喘不上来了,还硬生生挤出一句:“你早说啊。”

    “你也没给我空。”陆清禾回得更快。

    许观已经懂了。

    木道里唯一还算稳的光,来自右侧那盏被打歪的黑罩灯。灯不亮堂,可送手板已经被拖进了灯影边沿。只要后头那东西再往前一点,影子一定会先落出来。

    许观没等它自己走。

    他枪口一偏,没朝黑里打,反而一枪崩在送手板前沿的湿木上。

    砰!

    木屑和黑水一块炸起来,板头被震得往旁边猛地一偏。绑在板上的那只手也跟着一甩,蒙着铜环的旧布整个松脱下来,啪地掉进积水里。

    无名指上的铜环,乌沉沉露了出来。

    几乎同时,陆折脚下那只旧手疯了一样往上掀。

    咔一声,第三脚牌边缘裂得更开,卡在缝口那半截“三”字签往里一沉,纸边瞬间被扯得起毛。陆折整条左腿都被掀得一麻,鞋底差点离板。

    “压!”许观喝了一声。

    陆折腰背往下一狠,硬把那股上冲的劲压了回去。鞋底和木牌重新咬死的一瞬,他额角的汗也跟着滚了下来,砸在裂缝边。汗珠还没散开,就被缝里探出的黑指蹭成一道细亮的水线。

    可这一枪也有用。

    送手板往旁边偏了,后头那只手还按在板上,手是出来了,影却没跟上。

    灯影斜斜照过去,只照见一截湿手和半块歪板,板后更深那团黑仍像糊住了一样,什么都没投出来。像那只手不是从一个完整的人身上伸出来的,而是单单一截,自己贴着地面爬到了灯边。

    岑秋屏看见那一幕,脸色骤变。

    “不是活口。”

    她这句话出口很快,像根本不敢让自己再多看一眼。

    “活人贴得再低,影总得跟手走一步。它只有手先到,后头没东西。”

    老周立刻跟上骂:“那你刚才还让我们听它叫人?”

    “谁听了?”沈雾冷冷顶回去,“你不是还活着。”

    老周被堵得一噎,肩膀却还顶着板,没敢真回头跟她吵。

    送手板后头那只手忽然不推了。

    它像是也知道自己这一截露得太多,五指慢慢收拢,从板沿上往回缩了半寸。可没等它退回黑里,陆清禾又说了一句:“别让它收。”

    许观眼神一沉,枪口立刻再压低:“怎么留?”

    陆清禾盯着那只手腕处一点浅浅的旧白痕,呼吸变得更慢。

    “它要送手,不是送人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先认这只手,到底认谁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,目光直接落到地上那块蒙过铜环的旧布上。

    陆折也看见了。

    那块旧布沾过送手板上的手,又在水里滚了一圈,布角上带出一抹极淡的暗红,不像缺四胸口那种陈血,更像新近磨开的口子。布边还挂着一小撮极短的硬发。

    许观立刻明白她什么意思。

    “沈雾。”

    沈雾已经蹲下去了。她没去碰前头那只手,只拿银片把那块旧布挑起来,挑到灯下看了一眼。布角那点红里,混着一线发褐的皮屑。皮屑很薄,像从老茧边缘蹭下来的,跟送手板上那只细长发黑的手不太像,倒像常年握刀、握铁器的人留下的。

    她把布翻过来,眼皮立刻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布背里面,竟缝着半截极细的白线。

    不是用来绑环的。

    更像有人早把它缝进布里,等着拿它去蒙某个位置。

    “不是随手扯的布。”沈雾声音压得很紧,“这东西本来就是干这活的。”

    岑秋屏听见,喉咙滚了一下,像硬生生把什么旧话吞回去了。可陆折还是看见她眼底那一下发僵。

    “你见过?”他问。

    岑秋屏没装听不见。

    她顶着旧口板,额角青筋一跳一跳,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后洗手。”

    木道里几个人都看向她。

    她盯着那块布,声音发哑:“送手前,先拿旧布蒙环、缠白线、过一遍后洗。洗过的手,才敢往第三步前头送。没洗干净,底下那只旧手不认,里头那口也不吃。”

    老周骂了一句更脏的:“你们当年到底是埋人还是做菜?”

    没人理他。

    这几句话已经够了。

    送手板不是乱递的,是按旧工序往前送。板上的手已经后洗过一半,现在差的,是把它完整送进第三脚牌这道位里。

    而那声“阿折”,不过是逼人抬脚的一把钩子。

    陆折喉咙发紧,却也更稳了。

    他不再去看黑里,只盯着那只被绑在板上的手:“先废手,还是先废牌底?”

    “都不能放。”许观说。

    “那就拆桥。”陆清禾接上。

    她眼睛依旧盯着送手板,“第三脚牌底下那只,是被铜环勾疯的。前头这只送进来,是想给它补全。两边真接上,你再压也白压。”

    沈雾把那块缝白线的旧布一抖,白线立刻从布边垂下来一截。她看着那截线,忽然道:“它要桥,我们也给它一座假的。”

    许观偏头看她。

    沈雾已经把银片往地上一插,飞快割下那截白线。她没拿自己的手去碰,而是把白线系上地上那半枚削落的“三”字纸角,又把纸角往送手板前头轻轻一弹。

    纸角带着白线,正落在送手板边,离那只被绑着的手只有一掌多远。

    前头那只手立刻有反应。

    不是来抓人。

    是无名指先抽了一下。

    紧接着,陆折脚下那只旧手也跟着一震,缝里那两根发黑指头像闻到味一样,更急地朝外掰。卡在裂口里的半截签被顶得发出细响,纸边一点点往里滑。

    “成了。”沈雾低声道,“它真认白线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黑里那只一直按板的手忽然又往前推。

    送手板猛地一滑,板上那只绑着的手整个撞上前头那截白线。白线被手背一压,像活了一样,顺着旧布缠上了无名指那枚铜环。

    陆折脚底那股顶力瞬间暴涨。

    第三脚牌下面像有整只手掌都撑了起来,木板中央鼓起极细的一线,鞋底被顶得发出一声闷响。那股劲直冲膝弯,陆折眼前都跟着黑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能再让它接。

    许观手指一收,第三枪几乎贴着送手板上的手背打出去。

    砰!

    没打手。

    子弹擦着指骨过去,正崩在铜环外侧。铜环被打得一偏,连着那截新缠上的白线一起炸断半寸。板上那只手也被震得往旁边一甩,中指和无名指当场反折,骨响脆得让人头皮发紧。

    前头这只手废了一半。

    陆折脚下那股顶劲立刻乱了。

    牌底旧手像是忽然失了对准的那口位,往上掀的劲还在,却全撞在木背上,撞得又急又杂,再没刚才那种往一处拧死的狠劲。

    “继续!”老周在前头吼,嗓子都破了。

    可下一瞬,黑里那东西终于不装了。

    送手板后头那只手没退,反倒又往前探出半截。这回出来的不止手。

    后头跟出一小块东西,贴着地面,先露在灯影里。

    像半张脸。

    不是完整脸皮,只是一层泡白的人皮壳,眼眶那块空着,嘴边却裂开一道极深的口子。皮壳底下没有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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