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传来麻绳收紧的细声。

    这不是做戏。

    也不是给谁吊孝。

    这地方是真在当面核对。

    查的就是你到底是不是从那道“门”边,把该带的东西带回来了。

    说错了,就拖走。

    老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手指慢悠悠停回算盘边。

    “下一个。”

    这回没人立刻上前。

    棚下的人都在等。

    等陆折这一拨。

    等他手里那几样真正让人眼热的硬物,能把今晚这件事翻到哪一步。

    许观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人太多了。”

    陆折知道他是什么意思。

    这地方不是一条线上的人。

    黑市的,纸坊街的老手,还有可能是盯着第二次回收那条线的人,全都混进来了。谁都打着来核对的名义,借这地方的规矩,盯别人手里到底带了什么。

    他要是在这儿把东西一股脑全摊开,未必问得出真相,先被人盯死倒是真的。

    桌后的老头却像闻见了他那点迟疑,灰白眼珠慢慢转向他。

    “你带出来的东西太多。”

    “东西一多,就得有人替你作证。”

    “谁替你作证?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,白灯底下那些人齐齐静了一层。

    陆折明白了。

    这张桌子前头,不只是认你带了什么。

    还认你跟谁是一伙的。

    谁是真把东西带来的,谁是替别人来认这笔旧事的,谁又只是借机来看一眼。

    他要是说错一个,今晚上所有目光都能顺着这条线,咬到他身后的人身上。

    老周已经撑不住了,嘴唇青得厉害。沈雁手里的工牌又湿又冷,像一块还活着的铜。许观看着平静,眼角那点绷意却一直没松。

    陆折还没开口,阴影里忽然响起一阵咳嗽。

    陈九骨拖着腿,从坡边慢慢挪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我替他认一半东西。”

    棚下顿时起了一层很低的骚动。

    有人认出他了。

    “九骨还没死?”

    “他还敢露脸?”

    “第二次回收那摊事的人……”

    声音都压得很低,可每一句都像带着钩子。

    桌后的老头这次终于抬起了头。

    他那双灰眼没什么神,可偏偏像能穿过灯火,一路闻到人骨头里去。

    “陈九骨。”

    “你当年替人搬东西那笔旧事,很多年都没了结。”

    陈九骨咧了下嘴,像在笑,又像牙疼。

    “所以我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来认这笔旧事,还是来了结它?”

    “先认。”

    “认谁的?”

    陈九骨看都没看旁人,视线直直落到陆折这边。

    “陆清禾那条旧事。”

    雨声一下大了。

    不是天上忽然下大了,是棚沿积着的水猛地整片砸下来,哗的一声,把桌边那点死静硬生生砸开了。

    白灯底下终于有人没忍住,低低骂了句脏话。

    陆折后背一寸寸绷紧。

    他把那沓登记卡按得更稳,指骨都发白了。

    老头手指慢慢摸上算盘珠,却没拨,只先问了一句:“她那笔旧事,不是早被算成再也没人来领的死账了吗?”

    陈九骨脸上的病气一下更重了,连咳都压不住。他咳完,抬手抹了下嘴角,声音发哑。

    “算不算早就死透,得看今晚是谁来把这笔事领走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像块石头,直直砸进整座下层码头那摊脏水里。

    陆折看见棚后那道铁栏门边,多了两个站得笔直的人影。都穿着黑长褂,袖口收得很紧,看不出是哪一路的人。再远一点,靠河沿那边,有个戴宽檐帽的女人一直没动,帽檐压得低,只露出一截下巴。她从头到尾都没往桌前挪一步,可陆折总觉得,她盯着的就是自己胸口这一块。

    老头终于拨了一下算盘。

    啪。

    “那就开始问。”

    他话音刚落,桌边那个黑雨披男人立刻把第四只铜盘也推了出来。盘子底下压着一块黑布,布一掀,露出一只很浅的木模,模子里凹着五根手指的轮廓。

    陆折看见那木模的第一眼,后脊梁就凉了。

    那不是普通手模。

    食指和中指之间那道缝格外深,掌根也比常人的窄,像是照着一只瘦长、骨节发硬的手压出来的。模子边缘全是旧刀痕,像被人拿薄刃一遍遍修过。

    黑雨披男人低声道:“要认这笔事,先认手。”

    “碰过门、碰过第二层、碰过钥匙孔的,都要在这儿把手印按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按不上,东西就不是你亲手带回来的。”

    沈雁眼神一下沉了。

    陆折也明白了,第二层那句话为什么要写“别再信手”。

    那不是吓唬人。

    这条线往下,真有人专门认手。

    认的是谁碰过门、碰过那些记录,也认现在伸出来的这只手,到底还是不是活人的手。

    老头灰白的眼珠微微偏向沈雁手里那枚工牌。

    “先认沈家那只碰过门的手。”

    棚下几乎所有呼吸都轻了一瞬。

    沈雁没动。

    许观往前半步,正要说话,老头已经补了下一句。

    “不是你。”

    “是她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枯瘦的手,朝河沿那头点了一下。

    所有目光一起转过去。

    宽檐帽下,那女人终于动了。

    她走得不快,步子却稳得吓人,像根本不怕今晚这地方所有人都在盯着她。她走到白灯底下,先抬手摘帽。

    帽檐一掀,雨水顺着帽边往下淌,露出一张白得过分的脸。

    已经不年轻了。

    眼尾有细纹,唇色淡,额角压着一道旧伤疤。可她站直的那一下,陆折还是觉得心口像被什么硬东西迎面顶了一记。

    不是像陆清禾。

    是像那卷胶片里站在最前头那个侧影,被岁月硬生生磨旧了以后,重新站到了眼前。

    更要命的是,她抬起来的是左手。

    那只手戴着黑色薄皮手套,只有小指的位置空着,半截断口露在外头,白得发青。

    陈九骨的脸色刷地变了。

    不是吃惊。

    是那种埋了很多年的烂事,忽然自己从地里爬出来,活生生站到你面前时,人会有的那种僵。

    老周喉咙里咯了一声,像血气一下顶上来,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沈雁握着工牌的手,指节一寸寸收白。

    桌后的老头慢慢开口。

    “沈雾。”

    “来认你当年从门里带回来的那个。”

    雨声里,女人停在长桌前。

    她没先看别人,目光直直落在陆折怀里那沓登记卡上。

    接着,她把那只残了小指的左手,慢慢按进了那只木模里。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