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板又响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一回,不是擦,也不是拍。

    像有人把耳朵贴在门外,学着屋里人的呼吸,停了半拍,然后用指节在木头上轻轻敲了两下。位置都没偏,正是陆清禾先前摸过的那一处门角。

    许观后背绷得像一块铁,肩胛抵着门心,牙根咬得死紧。旧插销已经往里吃进了半寸,裂木销边上挤出细细的木沫,顺着门框往下掉。

    “压着推。”

    门外那道声音又来了。

    还是陆清禾的嗓子,低,哑,尾音收得很短。连那口气都像。

    老周脚下一软,手先抬了半截。许观腾出一只手,反手就把他手腕扣住,指节发白,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。

    “手放下。”

    屋里没人接话。

    陆折已经从柜前退开,挡在岑秋屏和沈雾前头,目光只落在门下那道缝。缝里有水,细细一条,先前还只是贴着门底漫,现在开始往里顶,像门外压着一块湿透的布,水从布边一点点挤进来。

    他没去看门上头。

    那东西既然学到了这一句,说明它贴得更近了。近到能把屋里每个人的站位、喘气、停顿都一点点捡走。

    “清禾,牌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没问,手已经伸进衣襟,把那枚“退”字牌摸出来递给他。木牌冰得厉害,边角发潮,落进掌心时像刚从井水里捞上来。

    陆折捏了一下,又塞回她手里。

    “你拿着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喉头滚了一下,点头。

    门外又是一声。

    “清禾,低灯。”

    这一次,比刚才更像。

    岑秋屏怀里护着沈雾,听见这句,眼皮微微一跳,却没动灯。她手很稳,掌心压住沈雾肩头,另一只手按着衣内那只油布档夹。档夹隔着布还在往外透凉气,湿闷的潮味和旧纸发酸的气混在一起,堵在鼻腔里。

    沈雾嘴边还有血,气息短得厉害,抬眼看了门口一眼,只说了四个字。

    “它要接门。”

    老周像被这句捅了一下,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干净。他嘴唇抖了几回,声音破得发岔。

    “对,对,它要接门,开门那一下不能先认,先认就算它站进来了,右一要换人守,换人守……”

    后半句断在喉咙里,他自己先打了个哆嗦。

    陆折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老周这一眼躲不开,只能顶着门外那道学声继续往下吐,像把压了很多年的烂铁片一张张咽出来。

    “到廊口才算退,门前不算。别回头,别照深处。右一开了门,先看门外的人,眼就归它了。”

    门板“喀”地一声。

    裂木销终于又裂开了一道。

    许观肩上一沉,整个人被门外的力顶得往前滑了半步,鞋底在地上磨出一声刺耳的响。他侧头,额角全是汗,声线却还是硬的。

    “再撑三秒,我能给你三秒。”

    “三秒够了。”

    陆折已经把屋里一圈扫完。

    门在右侧,往里开。门后堆着一张歪桌和一把断腿木凳,刚才急着顶门,东西只推开一半。门一旦松掉,外头那股力会把门直接掀进来,门板拍向左边墙,右边门轴这侧会空出一条窄缝。

    够一个人贴着过去。

    前提是,外头那东西真压在门上。

    它现在就在门上。

    “听我数。”陆折压低声音,“门开以后,只贴右边走。别看门心,别看屋里。清禾在前,拿牌。秋屏带沈雾,老周跟死。许观最后。”

    老周嘴一张,下意识想问“你呢”。

    陆折已经先一步抬手,按住了门轴旁边那道墙。

    “我开。”

    许观没废话,只用肩背又狠狠干了一下门,把外头顶回去半寸。那半寸一出来,他左手就摸上旧插销,指头卡进潮湿木缝里,慢慢往后拉。

    门外立刻有了反应。

    贴得更死。

    木头被压得发出吱呀一声,门缝里那条水线也骤然粗了一点,像有人在外头把整只手都按了上来。

    陆折低声数。

    “三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咬住下唇,退牌握在手里,指节绷得发白。她站到门轴这侧,背几乎贴上墙,眼睛只看着脚下那条出门的线,连余光都没往门板上放。

    “二。”

    岑秋屏扶起沈雾。沈雾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臂弯里,唇边血色很淡,睫毛却没垂,像一根撑到快断的针。

    老周把自己往墙上一靠,手还在抖,嘴里无声地念了两遍“廊口,廊口”。

    “一。”

    许观猛地抽销。

    陆折同时把门往里一带,又立刻松手。

    下一瞬,整扇门被外头的力生生撞开。

    “砰”的一声,门板砸上左边墙,灰尘和潮气一起炸开。门心掠过去时,陆折只看见一截贴在门后的湿黑衣角,和一只按在门边的手。

    那手太白了。

    白得像被水泡了很多天,指头却细长,关节朝外顶着,几片发黑的指甲磨平了边,正死死扣着木头。

    再往上,他一眼都没给。

    “走!”

    陆清禾第一个贴边滑出去,退牌横压在胸口,脚步很轻,连呼吸都收着。岑秋屏咬牙架住沈雾紧跟其后,沈雾经过门口时,肩膀擦到门轴,闷哼了一声,额角冷汗一下淌下来。

    老周刚跟出去半步,屋里便响起一道低低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周叔。”

    这回不是陆清禾,是个更老的男声。

    沙,哑,尾音里带着一点常年抽烟烫坏的破口子。

    老周整个人一下僵住,脖子控制不住地往左偏。陆折早有防备,抬手一把扯住他后领,硬生生把人拽过门轴那条线,压着他脑袋往前推。

    “看地。”

    老周踉跄几步,鞋尖在潮地上蹭出半道水痕,终于没回头。

    轮到陆折时,屋里多了一声金属响。

    很轻。

    像铁皮柜门被谁用手背碰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的脚步只顿了半拍,身体已经顺着门轴边那道缝滑出去了。擦过门口时,一股湿冷的腥气贴着脸扫过来,像井底烂布在皮肤上抹了一把。那股气没追出来,直冲屋里去了。

    它进房了。

    许观最后撤。

    这人撤得最险,门一开,他肩上的顶力空掉,整个人往前冲了半步,左臂顺手抄起那张断腿木凳,回身就朝门心砸进去。木凳撞上门板,卡了一下,没能把门堵死,却正好把门口那道线搅乱。

    门内立刻传出“咚”的一记闷撞,像有什么东西撞上了柜角。

    许观借着这一瞬窜出门,手往外一带,门在他身后回弹半尺,又被屋里顶了一下,没彻底合上,只留了一道黑缝。

    那道缝里没有脸。

    只有水,一点点往门槛外渗。

    “跑。”许观哑声说。

    几个人没往长廊深处去,照着来时的右边线往廊口撤。无牌长廊的地面冷得厉害,鞋底踩上去,像隔着一层薄冰。头顶那盏小灯一直压得很低,光圈只够罩住脚边一小片,墙上的灰和旧划痕全被压在暗里,谁也没去多看一眼。

    身后很静。

    静得不对。

    没有追步,没有擦墙,没有再学谁说话。

    这份安静吊在后颈上,比刚才更磨人。

    走出七八步,老周先绷不住了,喘着气低声骂了一句脏话:“它进屋找东西了。”

    “找夹子。”陆清禾说。

    她声音发紧,脚却没停。

    岑秋屏偏头看了她一眼。陆清禾脸白得近乎透明,退牌还捏在手里,掌心已经被木刺扎出两道红痕。她没发现,或者发现了也顾不上,整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往前拖着。

    沈雾伏在岑秋屏肩上,呼吸越来越乱,还是挤出一句。

    “它开过柜,不空手。”

    陆折听明白了。

    门外那东西今夜贴到右一来,先学扣门,再学口令,再学人声。它不是临时起意,它顺着旧流程摸到这里,目标一直都在柜里那只档夹上。刚才他们把夹子先夺出来,等于当着它的面,把它要接的东西抢走了。

    所以它进屋。

    它会先去柜前确认。

    这给他们挪出了几步命。

    “前面。”许观压着声音提醒。

    廊口到了。

    那道隐门还半掩着,门边墙皮起翘,角落里压着来时蹭落的灰。更外头的夹道没光,只有一点很淡的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吹得人脸上发木。

    陆折先停住,没急着出去。

    他伸手,从陆清禾手里接过退牌,照着老周刚才那句规矩,把木牌立在廊口内侧的墙根。牌底一落地,木头轻轻晃了晃,像找到了该站的位置,随即稳住。

    众人都没说话。

    长廊深处还是静。

    静了两息,右一那扇门里头才传出一声很轻的摩擦。

    像有人在铁皮柜里翻纸。

    老周后背一下贴上了墙,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他想骂,又怕把声音送进去,硬生生憋住,只剩胸口起伏得厉害。

    许观撑着膝盖喘了两口,直起身,回头盯了那头一眼。他仍旧没把枪抬起来,手却落在腰侧,指尖不停收紧。

    “它要是出来,退牌顶得住多久?”

    “够我们看一眼。”沈雾说。

    许观瞥他。

    沈雾脸色已经差到吓人,说这句时唇边又洇出一点血,可语气还平。像在说一件早排好的事。

    “只看章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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