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墨手抬着,指尖稳稳悬在半空。

    那一下没碰到人,屋里却像被它按住了喉咙。

    许观半侧着身,伤手还压在陆清禾前面,虎口的血沿着手背往下淌,滴进车边灰水里,轻轻散开一圈。老周靠着墙,嘴唇白得发干,膝盖一下下打战。小梁缩在灰帘边,眼珠乱转,喉结顶了几回,连气都不敢喘大。

    低铁门后安静了片刻。

    随后,那道沙哑的声音又贴着铁皮磨出来。

    “第三个,听见了没有。”

    陆折没回头,手还停在前钩外探的位置,指节绷得很紧。

    “都别张嘴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压得低,像刀背贴着桌面拖过去,屋里几个人全僵住了。

    短发女人站在门边,半扇门被她肩膀抵着,走廊那点光只从门缝里漏进一线。她盯着车上那只蓝墨手,脸色比刚进门时更差,唇边绷出一条硬线。

    陆折开口问的第一个人,是小梁。

    “被点以后,回什么。”

    小梁肩膀一抽,目光先往灰帘后缩,又被陆折一声“看我”钉回来。他张了张嘴,气音都发颤。

    “短,得短,不能带名,带名会挂里头。”

    “几个字。”

    “一声,够了。”

    沈雾靠在墙根,胸口起伏发浅,嗓子哑得快磨断了。

    “先别急回,先认准。”

    老周下意识点头,点到一半又停住,像怕自己这一动都算多余。

    灰帘后那人终于开了口,声线比刚才更沉。

    “点到她头上,也未必轮得到她答。联给我,我替你们把后头按住。”

    岑秋屏抱着青联没动,只把胳膊往怀里一收。她的指节撑得发白,眼睛死死盯着灰帘后那块晃动的旧袖。

    “你再近一步试试。”

    灰帘后那人没再往前,湿沉沉的衣料擦着车边,发出一声很轻的沙响。

    高个男人这会儿缓过来一点,腕子还发抖,眼神却已经开始乱扫。他扫木牌,扫残章,扫岑秋屏怀里那团被衣服压住的青联,最后又落到陆清禾身上。

    他不是吓傻了的人。

    车边刚收过他一回,他心里清楚,今夜这口要是真被接上,自己这种进来收东西的,八成走不出去。

    所以他没再往车头硬冲。

    他脚下一勾,把先前滚到墙边的手电踢了出来。

    那束光在地上打了个滑,贴着车头前沿扫过去,正擦到低铁门左边那把旧锁。

    咔。

    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轻得像谁拿指甲抠了一下铁皮。

    可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
    旧锁自己转了半格,门后那阵若有若无的水声一下停住,探在外头的前钩也跟着轻轻一颤,钩尖擦过门缝,蹭出一小截冷亮。

    短发女人脸色一变,鞋尖一抬,直接把那支手电踩灭了。

    黑一压下来,屋里只剩门缝那线昏光,和车边一层灰亮的水皮。

    她低声骂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谁让你动灯的。”

    高个男人喉咙滚了滚,后背已经贴上墙,眼里那点侥幸被刚才那一声咔全碾碎了。他想拿灯试门,想借乱抢口,算盘打得不慢。可旧锁动的那半格,比谁的话都狠。

    这一回,连老周都看明白了。

    这条规矩,现场又给他们补了一遍。

    陆折盯着那半格旧锁,眼神更沉。

    他心里那点先前只靠推出来的线,被刚才这一下又钉实一截。灯擦车头,左锁就动。左手,半指,认前钩。门后问第三个。蓝墨手又偏偏点向陆清禾。

    几道旧口,拧在了一处。

    他转头,看向陆清禾。

    “它点的是你哪儿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没立刻答。

    她也在看那只蓝墨手。

    屋里暗下来以后,车上那只手反倒更清楚了。墨蓝的颜色沉在皮下,像泡久了的旧印台。它并没直指她的脸,也没冲着她心口。那根手指微微下压,落点偏左,正对着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。

    陆清禾的呼吸顿了一瞬。

    她慢慢把左手往身后藏了半寸,又停住。

    那半寸动作像从很多年前借来的。木道尽头,右下入口,潮得发滑的石阶,前头有人不许她抬灯,不许她看脸,只让她把左手递出去一点,别多,也别碰着铁边。

    她喉咙里滚了一下,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“它认的是左手。”

    老周抬起头,眼珠都红了。

    “当年带你下右下口的人,也是这么教的?”

    陆清禾没看他,只盯着那根指着她的蓝手指,半晌才挤出一句。

    “到口前,伸半指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一落,灰帘后那人衣角一绷。

    短发女人也偏过头,第一次正眼看向陆清禾,眼底的惊色压都压不住。她像是想问什么,嘴唇动了下,又生生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陆折看见了。

    这反应够了。

    短发女人知道这手势,灰帘后的人也知道。陆清禾说出来的,不是瞎猜,是她身上原本就留着的旧口。

    门后的人又敲了一下铁皮。

    “到没到。”

    这次声音更近,贴得人耳骨发麻。

    陆折往前半步,挡在陆清禾和车头之间。

    “先别动脚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,又抬眼盯住小梁。

    “前口守线的人,怎么认。”

    小梁脸上一层冷汗,答得磕磕巴巴。

    “得站在前场里,吃到第一问,能看钩,能听里头。可她还没过去,她,她眼下算被点,没算站位。”

    短发女人接了半句。

    “被点和站位,是两道口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这句,自己也怔了怔,像嫌说多了,嘴立刻闭紧。

    陆折没放过。

    “被点的人,能不能先露手,不回声。”

    短发女人沉了几息,才硬邦邦地吐出一句。

    “露手不算答口。前提是别过车头,别碰光,别碰钩尖。”

    这就是她的边界。

    她守口,她堵口,她知道哪一步能做,哪一步会死人。再往里,她不说。

    陆折点头。

    “清禾,左手给它看。半指。”

    许观本能地想拦,肩膀一动,伤口就把他疼得吸了口冷气。他偏头看陆折,声音哑得发裂。

    “你确定?”

    陆折没看他。

    “先认。”

    陆清禾把左手从身侧慢慢抬起来。

    没有伸直。

    也没有举高。

    她只把食指和中指并了一下,往外探出半指长短,指腹朝下,像很多年前在黑处摸过一遍又一遍,早就刻进了骨头里。

    屋里静得只剩水往地上爬的细声。

    那只蓝墨手停了两息。

    然后,它原本直直抬着的手指,往下轻轻一点。

    像应了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低铁门后“当”的一声,前钩往外又探出小半寸。

    老周一把捂住自己的嘴,手抖得连鼻梁都压歪了。

    小梁整个人往后缩,后脑勺重重撞在车侧,撞得铁皮一响。他眼里的惊恐彻底压不住,张口就要叫,沈雾用剩下那点气音挤出两个字。

    “闭住。”

    小梁死死把嘴咬住了,牙关磕得直响。

    认上了。

    这下谁都看得明白。

    蓝墨手那一点,和前钩再探那一下,前后咬得死死的。陆清禾这半指露出去,门后立刻接上,她头上的“被点”再没法糊弄过去。

    灰帘后那人往前逼了半步。

    “她既然认上了,就让她回。拖下去,后头那张口会换人。”

    他说得急,袖子带起潮气,红线在腕上一闪就没了。

    陆折抬手拦住。

    “你急什么。”

    灰帘后那人声音沉了。

    “你以为还在跟我耗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你怕什么。”陆折盯着灰帘后那块模糊人影,“怕她真回了,后头先认她,不再认你。你手里的口就空了。”

    灰帘后那人没应。

    可他站住了。

    这一停,比反驳更实。

    高个男人眼见局面朝陆清禾头上死死收过去,忽地一咬牙,竟转身朝岑秋屏扑去。他不碰车,不碰门,直奔青联。

    “把联给我!”

    他算得很快。

    第三个真落稳,青联留在这儿的价钱会更高。抢到了手,兴许还有路。

    岑秋屏早防着他,抱着青联猛地侧身,后背撞上墙。高个男人抓空,五指擦着她衣襟滑过去。许观低骂一声,带伤扑上来,肩膀一顶,把人直接掼到车尾。高个男人手里还想去抠木牌,陆折一步跨过去,鞋尖踩住他手背。

    骨节一下绷白了。

    高个男人脸上筋肉抽了几下,硬把惨叫咽回去,眼里却全是怨毒。

    “你们真让她开口,谁都别想走。”

    陆折脚下没松,低头看他。

    “那也轮不到你来收场。”

    车边灰水被这一摔震得漾开,腥里裹着皂角气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高个男人疼得额头全是汗,再不敢乱伸手,只剩胸口起伏得厉害。

    门后那道声音再度压下来。

    这一次更短。

    “回。”

    屋里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到了头。

    陆折转身看向陆清禾。
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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