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盘子一落到最顶层台阶上,整条楼道先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不是没人动。

    是所有人都像被那一声铜响死死按住了。

    陆折还顶着门。

    掌心贴在血槽里,伤口已经疼到发木,只剩一阵一阵往骨头里钻的凉。门里那股劲不但没松,反而因为这只新盘子的出现咬得更紧,像下面那道“人门”也抬起了一只眼,正朝楼上数。

    一,二。

    它还没数到三。

    所以谁都不敢先出声。

    坡口那头的白灯乱闪了一下。

    借着那点断续的光,陆折看清了更多东西。

    那只盘子不大,颜色却比前头几只都深,盘沿像是常年被手汗和雨水一起泡过,黑里透着青。梁启生那枚旧工牌压在盘心,工牌孔里穿着一截发乌的细铁丝。那只少了半截指头的左手,就被铁丝拴着,搭在盘沿外头像一块湿肉,手背朝上,指节发白,湿得发亮。

    它不像刚砍下来的。

    也不像死了很多年。

    更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泡出来,临时挂上去,专门拿来给门认的。

    “别让它下第三阶。”沈雾盯着上头,嗓子干得发裂,“它一落进来,下面就会认错数。”

    陆折抬眼:“那只手,也算一个?”

    “算。”

    “盘子呢?”

    沈雾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也算。”

    许观低低骂了句脏话。

    陆折胸口也跟着一沉。

    这就是“上头”。

    不是楼上还有一道门。

    是有人在楼梯最上头,临时搭了一条补数链。盘子算一个,手算一个,再加下面任何一个开口应声的人,门后那东西就敢把第三个数坐实。

    难怪门里一直没完全开。

    它在等这只盘子落下来。

    楼上黑处忽然滴下一声水。

    啪。

    搭在盘边的那只左手轻轻动了。

    不是整只手抬起来,只是那根只剩半截的食指,沿着盘沿轻轻刮了一圈。

    吱——

    陆折后背一阵发麻。

    这动静,像极了老账房算错账以后,用指甲蹭铜盘边沿的习惯。可那点节奏里,又夹着另一种更旧的味道,像有人在冷铁门上试探着找缝。

    上头有人借着黑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师姐。”

    还是梁启生的嗓子。

    可这回不像隔着湿影贴门说话,倒像是站在最上头,胸腔里全是水,硬把字一个个挤下来。

    “你不认我这只手了?”

    沈雾没接。

    她脸上白得快没血色了,左手还压着那根伞骨,血一股一股往下蹭。那根骨头被她攥得发颤,骨节里那点细响一直没停,像里头还压着没弹开的旧扣。

    “看东西。”陆折忽然开口,“别听声。”

    许观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陆折没解释,只死死盯着最上头那只盘子。

    声音可以学。

    盘子和手不行。

    真是靠这玩意补数,它最怕的就不是被人骂,也不是被枪指着,而是有人冲上去,把这条补数链拆开。

    “沈雁。”陆折声音发哑,“把它打翻,别打盘心。”

    沈雁已经动了。

    她踩上第六阶,身子微微压低,袖里的银片翻到两指之间,像一小块冷光贴在骨节上。她没急着出手,先看了一眼楼梯扶手内侧。

    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,多出一道很细的水痕。

    从最上头一直拖到第三阶。

    像有人早就拿这只盘子试过路,差一点就把它送下来了。

    “它踩过。”沈雁低声说。

    “别让它再踩。”许观抬枪。

    楼上黑里那声音又响了。

    “阿折。”

    这次换成了陆清禾。

    声音轻,压得低,还带着一点忍着咳的哑。和仓库录音前半段很像,像得让陆折耳根一紧,连掌心的疼都跟着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别碰那只盘。”

    “让它下来。”

    “你认得我的字,认得我的伞,也该认得我留的顺序。”

    陆折胸口像被什么凉东西贴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没抬头,只低低吐出两个字。

    “放屁。”

    如果那真是陆清禾,绝不会在这种时候让他松开楼上。

    她留那半句纸条,是让他先断上头。

    不是把上头请下来。

    上头那东西静了半息。

    下一秒,第五只铜盘被轻轻往前推了一点。

    只是一点。

    盘底贴着台阶,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。

    第一阶。

    门里那股劲一下就变了。

    原本咬在薄铁和血槽上的冷意,忽然往上拽,像真有一条看不见的线,从门缝一直连到盘底。

    陆折掌心猛地一抽,差点被这一下带得脱开血槽。

    “快!”沈雾声音都破了。

    枪声就在这时炸开。

    砰!

    许观没打盘子,子弹擦着铜盘外沿崩过去,直接打在后头的石阶上。碎石炸开,铜盘被震得跳了一下,却没翻,只在原地斜出去半寸。那只搭在盘沿上的左手立刻扣紧,黑铁丝一下绷直。

    陆折终于看见了。

    那只手后面不是空的。

    铁丝另一头,连着楼上黑里一截湿透的手腕。

    再往后,是人影。

    可那影子站得太怪,脖子往前探,肩膀一高一低,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钩子吊着,勉强拼成人形。它没完全下来,只把左半边身子递进光里,右半边还埋在黑暗里,不肯让人看全。

    “它拿自己挂盘!”沈雁喝道。

    “不是它自己的。”沈雾盯着那截手腕,声音冷得像铁,“是借来的。”

    楼上那东西像被这句话戳中,忽然猛地往前一送。

    铜盘又滑了一阶。

    第二阶。

    这一回,门下那道“人”签在陆折手里竟自己烫了一下。

    像门里有什么东西,已经开始认它了。

    陆折脑子里嗡地一响,忽然明白过来。

    门签根本不是拿来开门的。

    是拿来验谁该进门的。

    谁碰它,谁就会被门里那东西多看一眼。

    上头那个拼起来的玩意拼命往下送盘子,不只是为了补数,也是为了把楼梯上所有活人的眼神都拽过去。只要有人乱了、回头了、应声了,第三个就成了。

    “许观!”陆折猛地把门签往上一举,“照它眼睛!”

    许观几乎没停,枪口立刻压高。灯下那点反光顺着门签一晃,正打在楼上那截湿影的脸上。

    那玩意像被烫了一下,猛地偏头。

    就这一偏,陆折看清了它的脸。

    不是梁启生。

    或者说,不全是。

    左边像个男人,眼窝深,颧骨高,皮肉被泡得往下坠;右边却更平,像一张没贴稳的人皮,嘴角还挂着女人学笑时那点僵硬。两边脸在鼻梁中间接得很糙,像被人按进黑水里泡软,再硬生生抹到一处。

    而真正撑住这张脸的,不是脖子。

    是盘心那根拴手的铁丝。

    它整个人都像靠那根线吊着。

    “打铁丝!”陆折喊。

    沈雁先动了。

    她手里那片银光一甩,贴着扶手飞上去。

    啪!

    没打中铁丝,先抽在那只残手的腕骨上。

    手腕当场一偏,盘沿一斜,工牌从盘心里滑出半寸。上头那东西猛地往回拽,嘴里终于不再装熟人的声音,只挤出一串湿烂的嘶气。

    “再一枪!”

    砰!

    许观这一枪压得更准。

    子弹擦着工牌孔掠过去,火星一炸,那根发乌的铁丝应声断开。

    铜盘猛地一空。

    搭在盘边的那只残手先掉下来。

    啪的一声,砸在第七阶。

    没血。

    却从断口里溅出一股又黑又稠的水,带着福尔马林味,直冲得人鼻腔发酸。那只手落地后竟还抽了一下,半截食指死死往前够,像还想把盘子重新勾住。

    沈雾一步冲上去,左脚直接踩住那只手背。

    骨头碎裂的声音很闷。

    那只手在她脚下猛地翻了一下,露出掌心。

    掌纹全没了。

    只剩一道一道横切的旧口子,像有人很多年前为了让它“认不出自己”,拿刀把它一点点磨过。

    陆折看得头皮一紧。

    “别看手!”沈雾厉声喝道,“看盘子!”

    盘子还没落。

    它被那截断开的铁丝带着,在最上头的台阶边沿晃了一下。盘心那枚梁启生的工牌彻底滑出来,叮地磕在石棱上,翻了个面。

    背面有字。

    不是姓名,也不是编号。

    是一行用硬东西慢慢刻出来的旧痕,歪得厉害,像是手抖的时候硬刻上去的。

    ——先剁左手,再认门。

    陆折胸口狠狠一缩。

    这不是现在谁写的。

    这口气太旧了,旧得像当年有人已经被逼到门口,边喘边给后面的人留下最后一句话。

    而那句“先断上头”,指的根本不是盘子。

    是手。

    是这只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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