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栓又响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回不是木头开裂的脆声,像一根钉子在槽里硬蹭过去,拖出一截发哑的长音。门页中间那条拳宽缝隙被外头硬扒开半寸,冷风卷着走廊里的灰尘灌进来,扑在许观脸上。

    许观单膝还顶着门,肩背却已经往下沉了。

    他额角全是汗,右手死死压着门边,掌根被木刺扎破,血顺着腕骨往下淌。外头有人在喝,声音贴得很近,像已经把脸压在了门板上。

    “开门,陆折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你在干什么。”

    许观偏头吐了口带血的唾沫,嗓子都哑了。

    “少废话。”

    门外又是一撞。

    他整个人跟着门一起往里滑了半步,鞋底在积水里刮出一道弯痕。岑秋屏一手护着青联,一手去扶他后腰,刚碰上,许观就低喝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别过来。”

    这句没落地,灰帘后头也响了。

    车头还卡在被顶开的帘缝里,铁皮摩着水泥地,发出低低的磨音。那只戴手套的手先前被车上蓝墨手扣过一把,此刻缩在帘后,没再探出来,可那人显然没退远,呼吸压得很浅,离铁门不超过一步。

    陆折没回头看门口。

    他盯着车侧横木下方。

    刚才那次前顶,木牌挂上横木,残章压进背槽,车借着静位往前吃出半尺,顶开灰帘,露出里面低矮铁门。等帘子被顶开后,车头受阻,横木一震,木牌已经斜了,残章也松出半边,挂力断了,车才停在这里。

    第二次再想硬推,靠刚才那一套已经不够。

    陆清禾蹲得很低,指尖夹着那片从地上踢起来的金属短钩。钩片边缘还沾着蓝墨和灰水,背面那个“送”字被水一泡,黑得发沉。

    她抬手,把钩片递到陆折眼前。

    “看右边。”

    陆折顺着她的手往下看。

    车侧靠里那根短梁底下,果然还有一道更窄的挂齿,藏在灰帘阴影里,先前不顶开根本看不见。齿口很短,宽度正好比木牌背槽窄一线,像是给另一枚东西咬进去的。

    老周看见那道齿口,喉咙里“咯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后送位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发飘,眼珠却死盯着那地方。

    “静位只送到帘前。再往里,要挂后钩。见秋当年说过,前一挂只是把车送到交手口,真进后门,要认送字。”

    小梁脸色当场就变了。

    他往后缩了一下,脚后跟碰上铁盆碎边,发出一声脆响。那点声音刚起,灰帘后头的人就冷冷吐出两个字。

    “闭嘴。”

    小梁嘴唇抖了抖,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沈雾靠着墙,脸白得像纸,胸口起伏都小了。他抬了下眼,声音低得几乎被门外撞门声盖住。

    “后钩一挂,里边和外线都听得见。”

    陆折侧过脸,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沈雾喉结滚了一下,继续道:“回行板那头,收过这响。”

    一句话落下,屋里几个人都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陆清禾手指收紧,金属短钩在她掌心轻轻硌了一下。她看向那扇低铁门左侧的旧锁,眼神压得很深。

    “和平台左门一套。”

    老周也跟着盯过去,额角青筋一点点绷出来。

    “左门守线的人,认这个。”

    门外又是一撞。

    许观肩膀一沉,门缝被挤得更开,外头一只手伸进来,五指摸索着去够门栓断口。许观抬膝狠狠干了过去,骨头碰骨头,外头传来一声闷哼,那只手缩了回去。

    许观咬着牙骂:“你们快点。”

    陆折伸手,把斜挂在横木上的木牌先摘了下来。

    木牌脱手时,车身轻轻一松,像活物被人拔掉了卡在喉管上的东西。紧接着,他两指一扣,把背槽里那半枚残章也抽了出来。旧纸边潮得发软,指腹一压,沾了一层灰。

    动作很快,没有半点乱。

    他把木牌翻过来,拇指擦掉背槽里的水,随后把那片“送”字短钩片先塞进背槽前端。短钩比残章硬,进去后正好顶住槽口。再下一步,残章贴着短钩片的背面压进去,纸边和金属边一起卡死,刚好咬成一个更长的榫舌。

    陆清禾一直盯着他的手。

    直到那截新榫舌露出半寸,她才低声开口。

    “够了。”

    陆折抬手,把改过的木牌往车侧那道窄齿上一挂。

    “咔”的一声。

    声音不大,屋里所有人却都听见了。

    门外撞门的人也像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下一刻,铁门后头传来一声更清楚的金属轻响,像另一头有人把什么东西从墙上摘下来,慢慢搭上了钩。

    小梁脸上那点血色彻底没了。

    “后头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他盯着那扇低门,声音都劈了。

    “我就说别开太大,别让后头知道,你们把后钩挂出来,他们也收响,外线也收响,谁都要来问口。”

    “谁都要来。”

    最后四个字,他几乎是挤出来的。

    陆折却没停。

    木牌挂稳后,他手掌按住车侧,往里一拧。车底旧轮“吱呀”一声,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顶住,先是发紧,接着往前吃了两寸。

    灰水从轮下被挤开,贴着地面散出去。

    灰帘后头那人终于沉不住气,半只胳膊探了出来,扑向木牌。

    手套边缘磨破了一处,露出里面一截发白的腕骨,腕上那根旧红线被水泡得暗红,贴着皮。

    老周一看见那根线,整个人往前冲了半步。

    “你是后门班的。”

    他嗓子裂开了。

    “左门那晚,守线的是你。”

    帘后那人手一顿,像是被这一句扎住了。

    也就是这一下停顿,车上那只蓝墨手突然抬了起来。

    五根手指先是抠住车沿,随后往外一翻,带着一股硬得吓人的劲,猛地扣上了帘后那只手套手的手腕。指甲刮过橡胶,发出刺耳的一串响。

    帘后人吃痛,胳膊往回一缩。

    灰帘被扯得更开,帘角挂钩“叮啷”乱撞,里头那扇低铁门整个露在众人眼前。门高只到成人胸口,左边旧锁发黑,锁眼旁一道磨亮的弧痕,和外井平台左门上的磨痕几乎一个样。

    更里头,黑。

    黑里却有水声。

    像有人拖着湿布,在极窄的地方慢慢转身。

    沈雾闭了闭眼,气息发虚。

    “别过车头。”

    “认钩,别认门。”

    陆折已经顺着车侧往前一步,站在车头斜后。那位置刚好避开正前方,也给老周让出了一线口。

    他没回头,只朝老周抬了下下巴。

    “继续。”

    老周嘴唇抖得厉害,手也在抖。

    岑秋屏扶着他后臂,力道很稳。那一下稳过去,老周胸口起伏了几回,终于把气拽回来,声音又嘶又沉。

    “周师到后口。”

    “空手。”

    “认袖,不认脸。”

    他说一句,铁门后头就跟着轻轻响一下。

    像里面有人在一点点对着旧口。

    小梁脸都青了,后背死死贴墙。

    “别再报了。”

    “再报,后头真开了。”

    门外突然有人大喝。

    “里面让开。”

    下一秒,一束白得发硬的光从门缝里刺了进来。

    门外的人把手电硬塞进了缝里,光柱先扫到积水,又掠过许观肩头,直直切进屋里。许观抬手去砸,慢了半拍,那道光已经照到了车头前侧。

    车上蓝墨手像被烫到一样,手背一下绷紧,青黑色的墨迹沿着腕骨往上浮。灰帘后头那人也失了声,随后压着火气挤出一句。

    “谁让你们见灯的。”

    话音一落,低铁门左侧旧锁自己转了半圈。

    没有人碰它。

    锁舌在铁片里摩擦,发出细细的磨声,像有人在门那边慢慢拧动钥匙。门缝底下的灰水跟着一缩,又一鼓,接着从缝里顶出更浑的一道。

    陆清禾盯着那道水,眼底一沉。

    “灯一照,门不全开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,立刻看向门口。

    “许观,压灯。”

    许观都没应。

    他反手一抄,抓住那支从门缝里捅进来的手电,直接往门板上一磕。玻璃炸了,白光一下散成乱跳的碎亮,随即灭了。

    门外骂声顿起。

    可这一下也要了他最后那点力。许观肩膀脱力,门页被外头狠狠干进来一掌,缝隙瞬间开到能塞进一条胳膊。有人手已经扣住门边,指节发白,硬往里掰。

    许观往后退了半步,胸口猛地起伏,眼前都黑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陆折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发涩。

    “只剩这一下。”

    屋里水腥味越来越重。

    灰帘后那人终于不藏了,往前跨了一步。半边灰蓝旧袖从帘后露出来,袖口针脚细密,确实是女人手里缝出来的活。可他脸还躲在帘影和车头后头,只露出下巴一截湿冷的皮。

    他盯着陆折,嗓音压得很平。

    “青联给我。”

    岑秋屏把青联更深地压进怀里,半个字没回。

    陆折看着那人,忽然问:“你怕门外进来,还是怕后头开全。”

    帘后人没答。

    车上蓝墨手却又敲了两下钩。

    “叩,叩。”

    两声很轻。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>>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