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折后背贴上冷墙的时候，墙皮上的潮气一下透进衣里。
他喉咙里全是铁锈味，胸口起伏得发急，右掌还在往下滴。那点血顺着虎口往腕上爬，又从指尖落下去，在脚边砸出很轻的两三声。
没人接话。
窄地里只剩喘气和布料蹭墙的细响，连许观压着伤口时牙缝里漏出来的气都收得很死。岑秋屏把灯压得更低，光只浮在鞋尖前一小片，像一层薄灰。
陆清禾半跪在退位工装前，没有抬头。
她耳朵偏着，离那块补全的旧牌壳很近。牌壳贴在工装胸前，边角严丝合缝，刚才那句“只退一人”像还卡在这一截冷铁里，贴着人耳根发凉。
过了两息，她才收回来，声音很低。
“没声了。”
老周站在她后头，嘴唇发白，眼皮直跳。他没去看工装的头，只盯着那双没踩实地的胶靴，喉结滚了两下，吐出一句短的。
“给过一句，就合了。”
许观立刻看向陆折。
“合了，什么意思？”
老周手指蜷着，指甲刮过自己掌心，发出一点干涩声。他像在把字一颗颗往外抠。
“缝让人下来，退位挑最后那双脚。两件事。前头那句给出去，后头再回去，它不认第二回。”
这话一落，窄地里更静。
短发女人吸了口气，肩膀绷得很高，嘴里像压着一串脏话，到底没吐出来。瘦长男人贴墙偏了偏，给陆折让出更稳一点的落脚位，眼神却一直往前黑里飘。
陆折没看他们。
他撑着墙，把气压平一点，先低头看了一眼退位工装脚边。
刚才他掌心滴下去的血，还在。
可那团血没摊开。
暗红顺着胶靴鞋边缩成两道细细的线，贴着旧棱往靴底下钻，像地上有一层看不见的毛边，把血一点点吃进去。灯光压得低，那两道血线更细，像刚从鞋底下长出来。
陆清禾也看见了。
她脸色又白了一层，没说话，只抬手在空里拦了一下，没让老周再往前探。
老周的呼吸停了半拍，嗓子发涩。
“认上了。”
许观蹲下半寸，盯着靴边那两道血，眼底一下沉了。他没有再追问，只用手背碰了碰陆折手腕。
“还能走？”
陆折把右手往身侧一扣，避开他。
“灯压低，贴右。”
他声音发哑，却稳。
“清禾听前面。老周跟我左后。许观看高个。谁脚乱，谁先停。”
说完，他从墙上起开半分，腿还没迈，眼前先黑了一下。
那一下来得很实，像有人拿湿布猛地蒙了他眼。陆折肩背抵回墙上，硬把那阵空飘压下去，嘴里血腥味一下翻得更重。许观手已经伸过来，被他偏肩顶开。
“我走前头。”
许观盯了他一眼，没再抢，只把自己位置往前挪了半步，贴到陆折右后。
“你晃了，我拽你。”
陆折没接，只把下巴往前一点。
岑秋屏的灯顺着墙根挪出去，光里先出来一截更低的旧路。路面比他们脚下还窄，右边墙脚有一道发乌的旧棱，左边是潮黑，看不见底。再往前半丈，右前地面有一片更宽的水痕，像一块潮布刚被拖过去，边沿还没收干。
那水痕朝里走。
也朝右偏。
陆清禾听了一阵，伸手往右前点了点。
“前头有东西在立。”
短发女人低声问：“活的？”
陆清禾摇头。
“像靴底蹭地，拖正。一下，停一会儿。再一下。”
她说完，黑里那点声音像给她接了句尾。
很轻的一声，擦着地面过去。
吱。
不是布。
也不像人脚。
更像一双胶靴鞋跟拖着旧水泥面，被谁从歪斜的角度慢慢掰正。拖一下，顿住。停的时候，黑暗里没有喘声，没有衣料晃动，连水痕都像跟着静了。
窄地里几个人同时僵住。
高个男人后背贴着墙，喉结上下跳了一下。他左肋下隔着衣料轻轻一鼓，又落回去，像里头那条线被远处什么东西拽了一把。
老周眼角抽了抽，脸上的血色退得更干净。
“又一双。”
瘦长男人咽得喉咙一响，自己先吓得把下巴收紧。他没敢往高处看，死盯着地上那块更宽的潮印，声音发飘。
“前头，也有站位？”
“还没站稳。”
陆折开口。
他的目光顺着水痕往里压，压得很慢。右前那片潮印太宽，边沿还有几缕细细的拖丝，像布头拖过去时甩出来的湿线。那东西刚从前面过去不久，地面上的灰被抹得发亮。
外沿那个薄东西，果然没走远。
它换口了。
“它在下一口前头等。”陆折说，“里头那个在立位。”
老周喉咙里“嗯”了一声，声音像砂纸蹭过木头。
“外头等接，里头立正，还是一套。”
他说得短，手却抖。那抖意从手背一直窜到小臂，像整条旧路都在他骨头缝里重新爬了一遍。
短发女人听见这句，脸色更冷了。她一手压着墙，一手虚扶在高个男人背后，说话带火星。
“那就别让它立成。”
陆折没看她，眼睛还盯着前面。
“先看到口。”
这回没人插话。
众人开始顺着右墙一点点往里挪。谁也不敢抬灯，谁也不敢站直。鞋底都卡着旧棱走，腰塌着，肩低着，连呼吸都在收。
陆折走最前，脚下每一步都像踩在潮冷的铁片上。
他右掌滴下来的血没停，血珠落到旧路上，散不远，很快就顺着缝线往低处走。走了几步后，他眼角余光扫见一滴血停在旧棱边，没再往前，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轻轻吸住。
陆折脚下一顿。
陆清禾跟在他左后，也停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别踩那点黑。”陆折盯着前方脚边，“绕棱走。”
岑秋屏把灯往下斜压。
那滴血边上，有一小块更深的暗色。颜色贴着旧棱，窄窄一指宽，灯光照上去没有反光，像一块长在地里的旧布。可下一瞬，那块暗色极轻地缩了一下，把那滴血吞了进去。
短发女人后槽牙咬得很紧。
瘦长男人小腿绷住，差点往左闪，被许观一把按回墙边。许观手上有伤，力道仍硬，压得瘦长男人肩膀一沉。
“别乱。”
陆折盯着那点暗色缩回旧棱底下，才重新迈步。
“它贴地走。别给脚。”
更深那段通道比想的还低。
往前不到两丈，顶上就往下压了一层。墙皮起泡，摸上去发凉发滑，手一蹭全是旧潮。右边还能贴，左边那团黑却越收越窄，像有人把整条旧路往里掐了一把。
胶靴拖正的声音又来了一次。
吱。
这回更近了。
高个男人鼻翼翕张，呼吸乱了一点。短发女人立刻把手按上他后腰，逼着他把腰弯下去。高个男人喉里咕噜一声，额角青筋浮出来，像那道旧反应又要顺着身体往上爬。
老周看了一眼，立刻把视线收回。
他盯着地，脚步越来越碎，嘴里压着几句谁也听不清的话。陆折没回头，只在经过一小块翘起的旧砖边时，把脚尖点了点。
“踩这。”
老周像被这两个字拉回来，立刻照做。
往前再走，右前那片宽水痕终于全露了出来。
那不是一片。
是一路。
一大条潮亮从更深处拖到他们眼前，边上还挂着几缕灰白纤维，像烂布被水泡开后又在地上拖过。最前头那截水痕停在一块低矮的阴影前，阴影细长，靠着右侧墙根，底下露出一只鞋尖。
胶靴。
众人的呼吸同时轻了一下。
灯还是低低的，只照到脚和小腿。
那只胶靴侧歪着，鞋口发黑，裤脚往上收着，像有个很长的人半坐半垂地卡在更前面的低处。水痕就在它脚前断掉，再往前，黑里像还有一个更窄的口。
陆清禾停住，耳朵往前偏了偏。
“前面有空。”
她说。
“空很深。右边有边，左边没有。”
许观压低嗓子：“口？”
陆清禾缓慢点头。
“像口。比刚才那截还窄。外面也有东西，贴着边。”
短发女人眼角一跳。
“外沿那个？”
“嗯。”
陆清禾的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“它没进来。它在口外走。”
这一下，连瘦长男人都听懂了。他后背一下发冷，嘴唇抖了两抖，才把气压住。
第一道下缝，外沿守最后一个。
这一道更深的口，外沿已经先到了。
那它是跟着他们走，还是一直知道他们会走到哪。
没人说出来。
可那层意思顺着墙上的凉气，已经全爬到人皮肉底下了。
陆折盯着前面那只歪着的胶靴，半晌，慢慢往前又挪了半步。
胶靴上方的小腿比退位工装那具更细。
裤管潮得发沉，膝弯处像有什么东西顶着，没能站直。它还没立成。刚才那一下一下的拖正声，就是从这里出来的。
陆折眼
他喉咙里全是铁锈味，胸口起伏得发急，右掌还在往下滴。那点血顺着虎口往腕上爬，又从指尖落下去，在脚边砸出很轻的两三声。
没人接话。
窄地里只剩喘气和布料蹭墙的细响，连许观压着伤口时牙缝里漏出来的气都收得很死。岑秋屏把灯压得更低，光只浮在鞋尖前一小片，像一层薄灰。
陆清禾半跪在退位工装前，没有抬头。
她耳朵偏着，离那块补全的旧牌壳很近。牌壳贴在工装胸前，边角严丝合缝，刚才那句“只退一人”像还卡在这一截冷铁里，贴着人耳根发凉。
过了两息，她才收回来，声音很低。
“没声了。”
老周站在她后头，嘴唇发白，眼皮直跳。他没去看工装的头，只盯着那双没踩实地的胶靴，喉结滚了两下，吐出一句短的。
“给过一句，就合了。”
许观立刻看向陆折。
“合了，什么意思？”
老周手指蜷着，指甲刮过自己掌心，发出一点干涩声。他像在把字一颗颗往外抠。
“缝让人下来，退位挑最后那双脚。两件事。前头那句给出去，后头再回去，它不认第二回。”
这话一落，窄地里更静。
短发女人吸了口气，肩膀绷得很高，嘴里像压着一串脏话，到底没吐出来。瘦长男人贴墙偏了偏，给陆折让出更稳一点的落脚位，眼神却一直往前黑里飘。
陆折没看他们。
他撑着墙，把气压平一点，先低头看了一眼退位工装脚边。
刚才他掌心滴下去的血，还在。
可那团血没摊开。
暗红顺着胶靴鞋边缩成两道细细的线，贴着旧棱往靴底下钻，像地上有一层看不见的毛边，把血一点点吃进去。灯光压得低，那两道血线更细，像刚从鞋底下长出来。
陆清禾也看见了。
她脸色又白了一层，没说话，只抬手在空里拦了一下，没让老周再往前探。
老周的呼吸停了半拍，嗓子发涩。
“认上了。”
许观蹲下半寸，盯着靴边那两道血，眼底一下沉了。他没有再追问，只用手背碰了碰陆折手腕。
“还能走？”
陆折把右手往身侧一扣，避开他。
“灯压低，贴右。”
他声音发哑，却稳。
“清禾听前面。老周跟我左后。许观看高个。谁脚乱，谁先停。”
说完，他从墙上起开半分，腿还没迈，眼前先黑了一下。
那一下来得很实，像有人拿湿布猛地蒙了他眼。陆折肩背抵回墙上，硬把那阵空飘压下去，嘴里血腥味一下翻得更重。许观手已经伸过来，被他偏肩顶开。
“我走前头。”
许观盯了他一眼，没再抢，只把自己位置往前挪了半步，贴到陆折右后。
“你晃了，我拽你。”
陆折没接，只把下巴往前一点。
岑秋屏的灯顺着墙根挪出去，光里先出来一截更低的旧路。路面比他们脚下还窄，右边墙脚有一道发乌的旧棱，左边是潮黑，看不见底。再往前半丈，右前地面有一片更宽的水痕，像一块潮布刚被拖过去，边沿还没收干。
那水痕朝里走。
也朝右偏。
陆清禾听了一阵，伸手往右前点了点。
“前头有东西在立。”
短发女人低声问：“活的？”
陆清禾摇头。
“像靴底蹭地，拖正。一下，停一会儿。再一下。”
她说完，黑里那点声音像给她接了句尾。
很轻的一声，擦着地面过去。
吱。
不是布。
也不像人脚。
更像一双胶靴鞋跟拖着旧水泥面，被谁从歪斜的角度慢慢掰正。拖一下，顿住。停的时候，黑暗里没有喘声，没有衣料晃动，连水痕都像跟着静了。
窄地里几个人同时僵住。
高个男人后背贴着墙，喉结上下跳了一下。他左肋下隔着衣料轻轻一鼓，又落回去，像里头那条线被远处什么东西拽了一把。
老周眼角抽了抽，脸上的血色退得更干净。
“又一双。”
瘦长男人咽得喉咙一响，自己先吓得把下巴收紧。他没敢往高处看，死盯着地上那块更宽的潮印，声音发飘。
“前头，也有站位？”
“还没站稳。”
陆折开口。
他的目光顺着水痕往里压，压得很慢。右前那片潮印太宽，边沿还有几缕细细的拖丝，像布头拖过去时甩出来的湿线。那东西刚从前面过去不久，地面上的灰被抹得发亮。
外沿那个薄东西，果然没走远。
它换口了。
“它在下一口前头等。”陆折说，“里头那个在立位。”
老周喉咙里“嗯”了一声，声音像砂纸蹭过木头。
“外头等接，里头立正，还是一套。”
他说得短，手却抖。那抖意从手背一直窜到小臂，像整条旧路都在他骨头缝里重新爬了一遍。
短发女人听见这句，脸色更冷了。她一手压着墙，一手虚扶在高个男人背后，说话带火星。
“那就别让它立成。”
陆折没看她，眼睛还盯着前面。
“先看到口。”
这回没人插话。
众人开始顺着右墙一点点往里挪。谁也不敢抬灯，谁也不敢站直。鞋底都卡着旧棱走，腰塌着，肩低着，连呼吸都在收。
陆折走最前，脚下每一步都像踩在潮冷的铁片上。
他右掌滴下来的血没停，血珠落到旧路上，散不远，很快就顺着缝线往低处走。走了几步后，他眼角余光扫见一滴血停在旧棱边，没再往前，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轻轻吸住。
陆折脚下一顿。
陆清禾跟在他左后，也停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别踩那点黑。”陆折盯着前方脚边，“绕棱走。”
岑秋屏把灯往下斜压。
那滴血边上，有一小块更深的暗色。颜色贴着旧棱，窄窄一指宽，灯光照上去没有反光，像一块长在地里的旧布。可下一瞬，那块暗色极轻地缩了一下，把那滴血吞了进去。
短发女人后槽牙咬得很紧。
瘦长男人小腿绷住，差点往左闪，被许观一把按回墙边。许观手上有伤，力道仍硬，压得瘦长男人肩膀一沉。
“别乱。”
陆折盯着那点暗色缩回旧棱底下，才重新迈步。
“它贴地走。别给脚。”
更深那段通道比想的还低。
往前不到两丈，顶上就往下压了一层。墙皮起泡，摸上去发凉发滑，手一蹭全是旧潮。右边还能贴，左边那团黑却越收越窄，像有人把整条旧路往里掐了一把。
胶靴拖正的声音又来了一次。
吱。
这回更近了。
高个男人鼻翼翕张，呼吸乱了一点。短发女人立刻把手按上他后腰，逼着他把腰弯下去。高个男人喉里咕噜一声，额角青筋浮出来，像那道旧反应又要顺着身体往上爬。
老周看了一眼，立刻把视线收回。
他盯着地，脚步越来越碎，嘴里压着几句谁也听不清的话。陆折没回头，只在经过一小块翘起的旧砖边时，把脚尖点了点。
“踩这。”
老周像被这两个字拉回来，立刻照做。
往前再走，右前那片宽水痕终于全露了出来。
那不是一片。
是一路。
一大条潮亮从更深处拖到他们眼前，边上还挂着几缕灰白纤维，像烂布被水泡开后又在地上拖过。最前头那截水痕停在一块低矮的阴影前，阴影细长，靠着右侧墙根，底下露出一只鞋尖。
胶靴。
众人的呼吸同时轻了一下。
灯还是低低的，只照到脚和小腿。
那只胶靴侧歪着，鞋口发黑，裤脚往上收着，像有个很长的人半坐半垂地卡在更前面的低处。水痕就在它脚前断掉，再往前，黑里像还有一个更窄的口。
陆清禾停住，耳朵往前偏了偏。
“前面有空。”
她说。
“空很深。右边有边，左边没有。”
许观压低嗓子：“口？”
陆清禾缓慢点头。
“像口。比刚才那截还窄。外面也有东西，贴着边。”
短发女人眼角一跳。
“外沿那个？”
“嗯。”
陆清禾的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“它没进来。它在口外走。”
这一下，连瘦长男人都听懂了。他后背一下发冷，嘴唇抖了两抖，才把气压住。
第一道下缝，外沿守最后一个。
这一道更深的口，外沿已经先到了。
那它是跟着他们走，还是一直知道他们会走到哪。
没人说出来。
可那层意思顺着墙上的凉气，已经全爬到人皮肉底下了。
陆折盯着前面那只歪着的胶靴，半晌，慢慢往前又挪了半步。
胶靴上方的小腿比退位工装那具更细。
裤管潮得发沉，膝弯处像有什么东西顶着，没能站直。它还没立成。刚才那一下一下的拖正声，就是从这里出来的。
陆折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