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门缓缓合拢。

    闻晚站在电梯内侧,手提袋挎在臂弯,表情很淡然。她没有按关门键,也没有催促,只是站在那里,等门自己关上。

    厉司恒往前迈了一步,他的手抬到一半,电梯门已经完全合上,金属面板映出他模糊的轮廓。

    楼层数字开始跳动,从十七层往下走。

    厉司恒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,转身往楼梯间跑。病房走廊很长,消毒水的气味浓得让人感觉发苦,他推开安全通道的门,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,声响被狭窄的空间放大。

    从十七层往下跑,他数着楼层。十五。十二。九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闻晚要去哪个楼层,电梯可能直达地下停车场,也可能停在一楼大厅。她没有说,她什么都没有多说。

    厉司恒跑到负一层时推开通道门,停车场的灯光惨白,照在空旷的地面上,四周安静,只有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声。

    他往出口方向看。

    一辆深色车正驶向地下通道的弯道,尾灯在昏暗中亮了两秒,然后消失在出口的拐角。

    厉司恒站在原地,呼吸没有平复下来。他跑了十七层楼梯,额角有汗,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,西装外套被他拎在手里。

    停车场空荡荡的。柱子上的编号标牌一个接一个排列过去,地面画着整齐的车位线,几辆车安静地停着,没有人进出。他的脚步声在这片空间里回荡,一下一下,像被放大了很多倍。

    厉司恒慢慢走到闻晚刚才停车的位置,地面上什么都没有留下,连轮胎的痕迹都很快会被下一辆车覆盖。

    他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手机响了,周特助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:“厉总,您在哪里?”

    “负一层。”

    周特助顿了一下:“闻女士已经离开了。大门登记显示车辆三分钟前驶出。”

    厉司恒嗯了一声。

    周特助的语气有些迟疑:“厉总,闻女士说的那几份文件,律师团队需要连夜准备。何正邦问,您要现在确认细节,还是等明天?”

    “现在。”厉司恒转身往电梯走,嗓音沙哑,“告诉何正邦,所有文件今晚出初稿。明天上午之前,我要看到签字版本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电梯把他送回十七层。病房走廊的灯光仍然刺眼,几名护士推着设备从穆华蓉的病房出来,主治医生站在护士站旁边写记录,看见厉司恒回来,点了下头。

    “穆女士目前指标平稳,今晚会持续监测。”

    厉司恒问:“她什么时候能醒?”

    “不确定。身体底子差,恢复需要时间。”

    厉司恒没有再追问,沿着走廊往休息室走。

    经过护工休息区时,他听见里面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
    “厉太太救完人就走了,连口水都没喝。”说话的是保姆张姐,声音很轻,不过在安静的走廊里能听得清楚。

    另一个声音接话,是今晚临时调来的护工:“听说以前在厉家五年都是她照顾老太太的身体。”

    张姐叹了口气:“药膳单子都是她一条条写的。老太太吃什么不能吃什么,几点该用药几点不能用补品,她全记着。”

    护工问:“那怎么不让人家继续管呢?”

    张姐没说话,停了几秒才开口:“现在倒好。人家不伺候了,厉家才知道急。”

    厉司恒的脚步停在走廊中间。他没有走过去,也没有出声。张姐的话不重,却每个字都压在他胸口上。

    五年。闻晚在厉家做的那些事,在佣人和保姆眼里看得清清楚楚,他是唯一没看见的人。

    厉司恒站了片刻,继续往前走。

    休息室的门虚掩着,里面灯光调得很暗。保姆坐在角落的椅子上,看见他进来,轻声说:“小少爷刚睡着。”

    厉知屿蜷在沙发上,身上盖着保姆的外套。他的脸还带着哭过的痕迹,眼睫湿着,嘴角微微抿着,睡得并不安稳。他的右手攥在胸前。

    厉司恒走近,低头看过去。

    厉知屿的手指紧紧握着手腕上的儿童手表,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弄丢什么。手表屏幕还亮着,停留在通话记录页面,最上面一条记录显示几个字:妈妈。通话时长四分二十七秒。

    厉司恒蹲下身,看着这块小小的屏幕。他伸手想替孩子把手表从手腕上解下来,厉知屿在睡梦中皱了皱眉,手缩了回去,攥得更紧。

    保姆低声说:“小少爷睡着之前说了一句话。”

    厉司恒看向她。

    保姆轻声道:“他说,妈妈答应以后会接电话的,所以手表不能摘。”

    厉司恒的喉咙一紧。他在孩子面前蹲了很久,最终没有碰那只手表。

    站起来时,他的膝盖有些发僵。在医院待了太长时间,身体的疲倦一层层堆上来,胃部隐隐发紧,手边没有药。

    他走出休息室,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。对面是穆华蓉的病房,玻璃窗里能看见监测设备的光点在跳动,远处护士站有人在低声交接班,夹子板翻页的声响断断续续。

    厉司恒靠在椅背上,拿出手机,打开何正邦的对话框,逐条发送消息。

    离婚财产补充协议初稿,今晚完成。厉知屿抚养过渡协议,按闻晚提出的框架拟定,心理师介入条款不要删减。穆华蓉后续承诺函,内容包括不得干预闻晚财产、孩子和私人生活,裴映雪限制接触条款写进附件。

    何正邦的回复很快:收到。半小时内组齐团队。

    厉司恒放下手机,闭了一下眼。

    他脑中不断回放闻晚今晚的样子。她进医院时表情很冷,翻资料时动作很快,施针时手很稳。她替穆华蓉查药物冲突时,医生和管家都不敢接话。她把所有事情做完,收好针包,洗手,擦干,穿上外套就走。没有多说一个字,没有等他追上来。从头到尾,她没有喝一口水。

    手机屏幕再次亮起。

    厉司恒以为是何正邦的回复,低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不是何正邦,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加密邮件推送。他皱了下眉,点开。

    邮件没有正文,只有一张附件截图。截图是一份文件的封面,格式像是某机构出具的正式报告。页眉印着“dNA亲权鉴定比对报告”几个字。报告编号、送检日期、鉴定机构名称都被截取在画面内。

    厉司恒的目光快速往下扫,落在封面底部的备注栏。那里只有一行字,字号很小,却每一笔都清楚。

    “闻晚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。”

    发件人:未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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