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厉司恒按约把知屿送到琴房。孩子背着书包,到了门口先探头往里看,见闻晚坐在琴凳上,脚步才快起来。

    “妈妈,我今天想唱歌。张老师教的那首,我还没有全部记住。”

    “你先唱开头,让我听听是哪一首。”

    知屿把书包交给爸爸,挨着琴凳站了一会儿,又退到旁边的椅子前。

    “我今天不想弹琴。我一坐上去,你们会不会让我两只手一起弹?”

    闻晚转过身,膝盖朝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想唱歌,我们今天就唱歌。坐在哪里舒服,你自己选。我听着你唱,再试着给你伴奏。”

    厉司恒将书包放好,问他需不需要喝水。孩子摇头,先哼了两句,第三句忘了,只好又从头开始。琴声跟着慢下来,闻晚等他想起后面的词,才接上右手那几个音。

    孟秀兰抱着旧谱进门,正赶上知屿把同一句唱了三遍。她刚想叫声好,戚染从身后碰了碰她的胳膊,两个人便在椅子上坐下,听孩子把最后一段哼完。

    “这里唱的是什么?”知屿指着自己嘴巴,“我记得张老师唱的时候,要张开这么大。”

    戚染被他逗笑了。

    “你张得再大一点,我都能替你检查牙齿了。咱们明天问问张老师,今天先唱记住的那段,行不行?”

    “那你们也得唱。”

    “可以,可我只听了一遍,忘了词要请你教我。”

    知屿来了兴致,转身招呼爸爸一起。厉司恒跟着唱错了一个地方,孩子抢先纠正,忘掉的第三句也跟着想了起来。

    闻晚弹完伴奏,手指仍搭在琴键边。孟秀兰打开带来的袋子,将旧谱一本本取出来,有些是后来买的,有些封皮已经磨薄。

    “你的小铁盒还收着吧?我记得少年宫照的那张相片,你留在里面。”

    “在家里,搬出来以后就放进柜子了。”

    “回去拿出来看看。上面有你刚上课时穿的衣服,我前两天还跟戚染说,记不清那件外套到底是什么颜色了。”

    戚染帮她理顺卷起的封皮,发现最薄的一本夹着课程单,老师的姓名写在上端。她先将这一页夹好,等闻晚收起琴盖,才提醒她回去一起看。

    到了家,知屿拉着爸爸去洗手,闻晚从柜子里取出那个铁盒。盒盖边缘留着擦痕,戚染认得,搬离婚房那天,她亲眼看闻晚抱着它上车。

    “这个盒子还真结实,我当时怕压坏,专门给你放在前座。”

    “小时候就用了,换过好几个住处,也没舍得扔。”

    闻晚掀开盖子,先取出那张褪色的照片。下面压着对折的夫妻合影,她没有展开,将盒盖垫在照片底下,递给孟秀兰。

    孟秀兰一眼找到站在边上的小姑娘,笑着拍了下女儿的手。

    “我说是蓝外套,你偏说灰的。你看,领口还露着我给你补的白线,那天出门才发现扣子松了,差点误了拍照。”

    “照片都褪成这样了,您怎么看出蓝色的?”

    “你领子里面还留着一点。我给你洗过那么多回,能认错吗?”

    闻晚低头细看,还真有一点蓝。合影里的孩子们站在少年宫门前,她个子矮,被安排在前排边上,胳膊贴着身旁女孩,脚尖却往母亲站的方向偏。

    “我那天一直往您那边看?”

    “摄影师让你看镜头,你问我车锁好了没有。全班就你惦记车,生怕回家得走路。”

    知屿洗完手跑过来,蹲在茶几边,问妈妈是不是从前就会管外婆。孟秀兰笑着说,她管得可多,过马路要提醒,下雨要提醒,连骑到哪一边都要伸手指。

    “那妈妈小时候也坐车后面?”

    “坐我的自行车后座,垫一块厚毛巾。碰上路不平,我就下来推,她抓着我衣服,嘴里还数坑。”

    闻晚伸手拿出红绳系着的小铃,指腹托住铃口,轻晃一下。

    “这个是您车上的吧?我记得车一停,我就要拨它。”

    “挂在车把上的装饰铃,正经的车铃在另一边。后来车旧了,你说这个还有声音,要留下,我就解给你了。”

    知屿伸出手,等妈妈同意,才接过去晃了晃。声音细细的,他又试了两次,举到外婆耳边,让她听是不是从前那个声音。

    孟秀兰点着头,眼眶却红了。她取过照片,指着门前的一段路,说自行车总停在墙边,天热的时候绕过后面的树荫,走远一点也凉快。

    闻晚记起那场梦,树影从车窗外退去,前面的人一直没有回头。她曾为了那几截画面翻来覆去的想,现在听母亲说起接送,才发觉自己记住的还有等她下课的人。

    “我梦见过有很多树的路,坐的是汽车,跟您说的自行车又不同。”她轻声说,“以前总想追出一个地方来,现在倒想起您等我的时候了。”

    “梦里的路,我可替你认不了。你小时候走过那么多地方,哪一段进了梦,谁说得清呢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先放着。照片上这趟路,我认得就够了。”

    她收好照片,知屿又发现盒底那枚硬币,问是不是妈妈小时候剩的零花钱。

    “是我到了国外,头一回自己挣钱以后留下的。钱花出去以后,这一枚留下来,提醒自己那天有多高兴。”

    “你挣了很多吗?”

    “够我付眼前要用的一笔钱,我就高兴了。后来也有挣钱的时候,可第一回只有那么一次。”

    孩子举着硬币看了一圈,又照原来的位置放好。厉司恒坐在他身边,等他把红绳也放回去,才扶住盒盖,免得夹着手。

    戚染摊开那本旧谱,问孟秀兰当年课程上了多久。母亲往后翻了几页,说只跟过一阵,中间断了,剩下的几本都是女儿到国外以后自己找来练的。

    “我那时候连这几个符号都看不懂,只能送她去,接她回来。她后来练到晚上多晚,我隔着那么远,想催睡觉都得算时间。”

    闻晚把课程单上的字认了一遍。

    “先前申请找课程记录,这回有班次和老师姓名,可以给工作人员补过去。我想见见老师,问清楚当时怎么教的,也问问她还记不记得我。”

    “真记不起来,你也别难受。”孟秀兰说,“她教过那么多孩子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听她讲那堂课,我们一起学过的东西,也该有原来的样子。”

    知屿抬头问:“妈妈,你去找老师,是不是也要弹一首给她听?”

    “我想问她以前的事。她要是愿意听,我也想弹给她听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以后会唱很多首了,也可以唱给张老师听?”

    “当然可以,你可以自己问她什么时候有空。”

    孩子把两只手撑在爸爸膝上,认真想了一会儿,说自己先把今天的学会。孟秀兰摸摸他的头,转过脸对闻晚说:“见着老师,替我问声好。我当年在门外等你,听见里面磕磕绊绊的琴声,就盼你出来讲今天学了什么。”

    戚染替她拍清课程单。少年宫值班人员收到补充信息,回复明早可按班次查找,再征询退休老师是否愿意见面。

    知屿趴在爸爸肩边,忽然又唱起琴房里忘掉的那句。厉司恒侧过头听,等他唱完,才说这回自己也记住了。

    闻晚将铁盒放回柜子,留那本旧谱在包里。明天去见老师,她要带的就是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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