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沈予宁到修改铺时,姚惠真已经把要带的材料铺在柜台上。结婚证明、转院通知和旧信封放在一边,亡夫的遗属资料另压在尺子下面。

    乔森拿出清单,说明今天需要核对的内容。姚惠真听到转院接收页,便将右边那叠材料收回包里。

    “这里有文海后来生病的事,还有家里人的信息。跟我生孩子没关系的,我想自己留着,可以吗?”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沈予宁替她扶住包,“需要哪一页,我们就说清哪一页。要是有人再找您要东西,您也先问用途。”

    乔森把身份与婚姻关系所需的页指给她看,请她确认接收方和可复制范围,再将回执如何领取写到清单末尾。

    姚惠真看了两遍,拿出自己的眼镜。

    “当年办救助,也有人拿着一叠纸让我签。我身体不好,他说先把手续办完,孩子住院才有人管。我那时候把名字写上去,总想着办事的人比我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您今天可以慢慢看。”沈予宁说,“到那边也是,哪一句记不清就停下来,等他们找别的材料,您只讲自己记得的。”

    闻晚在门外接完电话,进来告诉她们接待时间照常。姚惠真把门锁好,摸了两次钥匙,才跟她们往停车处走。

    警方安排的核对室里,周队先出示转院接收册。闻晚与沈予宁按获准范围坐在一旁,乔森陪姚惠真看自己的签名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写的。”姚惠真指着转院同意处,“还有前面这一张,临时救助申请也是我填的。住址写了老厂宿舍,填完以后,经办人又问我能不能改成他们统一联系的地址。”

    “你当时怎样回答?”

    “我问是不是这样办快些,他说住院、转院都归他们跑。我就答应联系时找代办,想着他们总比我躺在病床上方便。”

    周队请她讲完当时听到的话,随后把另一张声明出示给她。姚惠真刚读到放弃监护几个字,手便离开了纸面。

    “这个我没签过。我当时听到的是孩子已经没了,去问的也是孩子的去向和后事。他们从没告诉我孩子还活着,更没问过我愿不愿意放弃监护。我去找人,是想见孩子,怎么会签字说不要她?”

    “这份签名已经完成比对,检验不支持由你本人书写。它的提交经过也与转院签页不同,我们正在核实各环节。”

    姚惠真坐直了,先看周队,又去看沈予宁。

    “你以前见过这张纸?”

    “见过。他们用假的父母身份办了档案,里面夹着这份声明。我那时候查到名字和住址都不对,还没有找到您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连你的爸爸妈妈都给换了……”

    姚惠真说到这里,话接不下去。沈予宁握住她的手,等她坐稳,才请周队继续讲已经核实的结果。

    转院医院的接收册保留着真实姓名,与安置费用里的转院编号相符。姚惠真持有的通知沿用了代办登记号,通知写的死亡处置,却没有相应的正常交接依据。几份材料沿着各自的来源查下去,才将她从假的住院身份中找出来。

    “所以原来的产妇就是我,孩子转走以后,他们还拿那个假名字回答别人?”姚惠真问。

    “目前核实的是这部分流转。”周队将经办记录翻到对应位置,“假户籍材料由陈志远安排提供,赵维正经手。医院登记用一套内容,对外查询又有另外的答复。”

    沈予宁看着两种答复中相同的代办地址。

    “她去追问时,被叫去原窗口,原窗口又把事情交回代办。闻家问这名产妇去了哪里,收到的却是家属已经放弃?”

    “相关收发记录和经办陈述已经对应。姚女士夫妻得到的是孩子夭折、后事统一处理的说法;另一边则收到监护放弃材料。两边问的是同一个孩子,拿到的答复彼此矛盾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去过那么多次。”姚惠真低头望着自己的手,“文海还托人问,回来跟我说,是不是只剩咱们不肯相信。原来他们根本就没打算让我们问到。”

    沈予宁的手搭在她手背上,过了片刻,问周队能否把这几次追问按地址和日期继续查清。

    “有些日期她只能记得大概,我会陪她找旧日历和厂里的请假记录。找到多少交多少,别让材料里只剩一句家属未继续询问。”

    周队将请求记下来,让姚惠真复述自己能确认的经过。她讲到第二趟去医院时丈夫带了吃的,说想守在那里等负责人,眼泪沿着脸颊落下来,沈予宁便陪她出去歇了几分钟。

    回来以后,核对转到苏婉清当年的接收记录。相关内容已按沈予宁的查阅请求提供,闻晚读到母亲询问胎记的一行,想起家里保存的旧绘本。

    “她当时发现孩子的特征对不上。”沈予宁说,“那时候有人告诉她,产妇的证件是假的吗?”

    “已经核实的材料里没有这项告知。”周队说,“她得到的是原家属失联和代办提供的接收说明。她继续询问过孩子的去向,也提出先照顾无人来接的女婴。”

    闻晚将那一段读完,给妹妹让出位置。

    “妈妈认出了不对的地方,所以还在问。可她拿不到您今天看到的户籍核验结果。当时摆在她面前的,是一个已经出生、总得有人照顾的孩子。”

    姚惠真看向苏婉清的署名,小声问沈予宁,那几年过得好不好。

    “有人给我取名字,有人送我去上学。我发烧的时候,她会守着我。”沈予宁说,“我记得她给我梳头,赶时间也会梳得乱,送到门口再重新扎。那些事,都是真的。”

    她低头读着当年的临时照护说明,纸页上只有几行字,她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以前我总把照顾我的人,和后来拿身份逼我的人混在一起。现在这些材料分开了,我也能分清楚,她当年为什么留下我。”

    姚惠真问起苏婉清的墓地。闻晚告诉她位置,说她若想去,可以先与家里商量时间。姚惠真应下,随后将今天确认过的几处签名逐项读给记录员听。

    离开前,周队说明以后还需补问的事项。乔森取出日程本,姚惠真先说周五上午要给客人交衣服,下午可以空出来。沈予宁请他就按这个时间协调。

    “我陪您来。”她说,“店里该交的衣服照常交,等您忙完,我们再出发。”

    闻晚整理自己的获准材料时,注意到护理卡与出院路线仍分在待核页中,便问当年领卡记录有无进一步结果。

    “原医院职员保存的交接材料已经送到,领用与退还的底联也在核验。”周队说,“它们涉及第二次换环,需要同原有证词分别比对。结果明确后,会安排你们听取相关进展。”

    沈予宁将姚惠真的通知收进专用文件袋,伸手接过母亲的包。今天她已经能说清楚,自己来自哪里,母亲当年又签过什么。至于那些把她们分别送向两条路的人,她和闻晚还要接着问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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