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厉司恒,你从未了解过我。”

    言毕,闻晚未再停留。

    她转过身,向电梯方向行去。平底鞋踩踏在大理石地面,步履节奏平稳,与她五年间每一次走出厉家大门的步速并无二致。唯一的不同,是这一次她没有回望。

    厉司恒伫立在走廊中,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。顶灯的光线垂直落下,将她的身影投射于脚下,随着她的前行而一寸寸缩短。他意图跟上,脚下微动,身体却僵直,无法迈出下一步。并非不能移动,而是不知移动之后,应当言说何事。

    五年。

    这两个字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。五年时间,他知晓闻晚会做红烧排骨,知晓她熬制的养胃汤膳需用砂锅煮四十分钟,再换瓷碗焖一刻钟。他亦知晓她叠放衬衫的手法极其规整,每一道折痕都分毫不差。

    但他不知她十五岁时学过钢琴。更不知她是在异国他乡,于一间教堂的地下室,对着音准不全的旧琴与录音磁带,独自习得。

    独自一人。

    厉司恒只觉喉头一紧,气息滞涩。他甚至不知晓她十五岁那年身处何国,居于何处,身边是否有亲人照拂。

    电梯门开启,闻晚走入其中,侧身站定,伸手按下一楼的按键。电梯门缓缓闭合。在门扉收拢的最后一道缝隙中,厉司恒看见了她的侧脸。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的表露,并非刻意抑制,而是全然的空无,仿若一面洁净的琉璃,不留任何情感的痕迹。

    电梯门彻底关闭。走廊重归寂静,唯有空调系统运转的低频声响,以及远处宴会厅隐约传来的宾客谈笑声。

    厉司恒不知自己在此处站立了多久,或许是一分钟,或许是五分钟。直到周特助从宴会厅方向步履匆匆地走来,在他身后站定。周特助是厉司恒的左膀右臂,行事素来高效稳妥。

    “厉总,何总方才来电。北方的项目出现了些状况,需要您周一亲自飞过去一趟。”

    厉司恒并未转身,声音有些低沉:“什么项目?”

    “长青园区的并购案。对方临时更换了谈判代表,所有既定条件全部推翻重来。何总的意思是,若非您亲自出面,此项目恐将生变。”

    厉司“恒闭了闭眼。

    周特助静候数秒,又补充道:“机票已经为您预订妥当。周一早晨七时的航班,预计行程三至四日。”

    厉司恒睁开眼,转过身来。走廊灯光映照下,他的面色显得有些苍白,眼底血丝分明,显露出数日未曾好眠的疲态。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他从周特助身旁走过,向电梯方向行了两步,又倏然停下。他低头注视着脚下光洁的大理石地面。方才,闻晚便是从此处走过。她的平底鞋未曾留下任何痕迹。

    厉司恒收回目光,走入电梯。门关闭的瞬间,他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一阵震动。取出看时,是一条来自戚染的信息。信息内容仅有四字:“她到家了。”

    厉司恒注视了屏幕两秒,将手机放回衣袋。他没有回复。并非不愿,而是发觉自己并无回复的立场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宴会厅内的气氛已然发生了微妙的转变。台上的钢琴琴盖已经合上,灯光也重新调回了温暖的色调,主持人正引导宾客进入慈善拍卖的环节。然而,好几桌的宾客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。

    第三桌的一位夫人向同伴身边凑近,压低了声音:“方才弹琴的那个女子,当真是厉家那位从未露面的太太?”

    “听闻是。五年未在任何公开场合出现,今日一出场,便弹奏了一首我连曲名都叫不出的作品。”

    “我方才问过前排的林教授,他说那首曲子名为《唐璜的回忆》,在所有钢琴曲目中,属于难度最高的一类。”

    “天哪。那裴映雪弹奏的肖邦又算什么?”

    “这还用说吗。”

    两位夫人相视一眼,便默契地终止了话题。但她们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望向舞台侧方。裴映雪已然不在那里了。

    她在闻晚下台后不久便离开了宴会厅,经由后门离去,未与任何人打招呼。离开时,她的脸色十分难看。助理追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叫车,她头也未抬,声音压抑至极:“闭嘴。”她的指甲深陷于掌心,留下了四道清晰的红色印痕。

    酒店大堂的洗手间内,裴映雪凭靠着盥洗台,望着镜中的自己。妆容依旧精致,发髻依旧一丝不苟,耳垂上的祖母绿耳坠依旧闪动着温润的光泽。但她的眼底却是空的。她精心维持的从容与优雅,在闻晚的琴声终了时,已然瓦解。
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,旋开水龙头,用冰凉的水泼向面颊。然后直起身,她对着镜中的自己,逐分逐寸地重新整理表情。嘴角上扬,眉眼舒展,下颌微收。片刻之后,又变回了那个温婉端庄的裴映雪。

    她取出手中的电话,在通讯录中寻到一个未有备注的号码,在片刻的迟疑后,按下了拨出键。电话响了三声,被对方接起。

    “萧少,有件事我想跟你聊聊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端的人沉默了两秒,声音中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:“裴小姐,许久未见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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