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闻晚。”

    厉司恒发出的声音不高,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清。

    宴会厅入口处,来往的宾客注意到这两人,便主动让开了一条通路。有几位宾客放慢了脚步,目光在厉司恒和闻晚之间移动,虽未言语,却停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。

    闻晚站在门口,背对厉司恒。

    厅内的灯光从她身后照出,映照出她身体的轮廓。她穿着改造后的礼服,肩颈的线条分明,后颈与锁骨的皮肤在光线下清晰可见。

    厉司恒走到她身后约两步的距离,停下了脚步。

    他的呼吸不稳。

    这并非因为走得急促,而是源于刚才在宴会厅内的经历。他坐在第一桌,看着舞台上弹琴的女人,胸口产生一种强烈的压迫感,至今没有缓解。

    “闻晚,你……”

    闻晚转过身来。

    灯光正面照亮她的脸,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。

    她脸上没有演奏成功后的骄傲,没有对裴映雪的挑衅,也没有之前在慈善晚宴上改动礼服时显露的锋芒。

    她只是很平静。

    那是一种与厉司恒无关的平静。

    厉司恒准备要说的话,停在了喉咙里。

    从她走向舞台开始,他脑中就出现了各种念头。但此刻面对她的目光,那些念头都无法组织成语言。

    闻晚等了几秒。

    见他沉默,她将头微微偏向一侧。

    “厉总,有事?”

    她用的称呼是“厉总”。

    这个称呼直接表明了两人之间存在着距离。

    厉司恒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什么时候学的琴?”

    这几个字问出口时,他能听到自己声音中微微的抖动。

    这个问题的语气并非质问,而是一种探究。他突然发现,他与这个共同生活了五年的女人之间,存在着他完全不了解的领域。

    闻晚看着他。

    走廊里有其他人经过,鞋跟踩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,然后又再次远去。

    她没有立即回答。

    厉司恒又向前走了半步,两人相距不足一米。

    他看见她眼神里的情绪很淡,不是愤怒,也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看待旧事物的漠然。

    “闻晚,你考的什么等级?不,这不是等级的问题。你刚才弹的那首曲子,我查了,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李斯特。”闻晚替他把话说完。

    厉司恒没有再继续说下去。

    闻晚的声音很轻,仿佛在陈述一件很小的事情。

    “十五岁学的。在国外一个教堂的地下室,那里有一架音准不好的旧钢琴。没有老师,自己跟着录音带练习。”

    厉司恒有片刻的怔住。

    十五岁。

    那个时候,她还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中。他不知道她那时候在哪里,在做什么。他这才意识到,他对闻晚二十岁之前的人生一无所知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她的成长地点,不知道她就读的学校,不知道她对音乐的偏好,不知道她是否有过朋友,也不知道她第一次生日蛋糕是什么口味。

    他们结婚五年。

    他一次也没有问过她的过去。

    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说笑声,是几位宾客结伴离开。有人路过他们时放慢了脚步,视线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,随后便加快速度走开了。

    厉司恒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从来没说过?”

    闻晚看着他,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,但那并非笑容。那是一个放弃解释的表情。

    “你问过吗?”

    这四个字落在安静的走廊里,确是十分清晰。

    厉司恒张开嘴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
    他没有问过。

    五年里,他已经习惯了推开家门就有饭菜,习惯了衣柜里挂着整理好的衬衫,习惯了胃痛时手边就会出现的药和温水。

    他习惯了闻晚的存在,并视之为理所当然。

    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了解闻晚这个人本身。

    闻晚收回目光,低头整理裙摆上的一处褶皱。

    “五年里,你送过我四十七件礼物。”她的语气平淡,像在复述一份清单,“每一件都是周特助代为购买。包装上的贺卡,没有一次是你的笔迹。有三次我的生日,你在国外出差。还有两次,你在裴映雪的画展上。”

    厉司恒放在身侧的手指收紧,攥住了袖口的布料。

    “我连你喜欢什么颜色都不知道。”闻晚抬起头,正面看着他,“你认为我应该在什么时候告诉你我会弹琴?在你等早餐的时候?在我帮你系领带的时候?还是在你半夜从裴映雪的生日派对回来,我给你倒温水的时候?”

    走廊里只有空调系统运转的微小声音。

    厉司恒站在她面前,脸上的神色由最初的震惊,转为一种难以形容的苍白。

    那不是愤怒,也不是不甘。

    那是一种被事实冲击后,无力反驳的沉默。

    闻晚从手腕上取下一根发绳,将散落的碎发归拢到耳后,动作随意。

    “厉司恒,你不用觉得内疚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他,声音平直,没有情绪起伏。

    “因为内疚无法改变任何事情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,便转过身,向电梯的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她穿着平底鞋,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步速不急不缓,背影挺直。

    厉司恒向前迈出一步,声音不受控制地发出。

    “闻晚,你还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?”

    闻晚的脚步停顿了片刻。

    她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走廊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影子的末端一直延伸到厉司恒的脚下。

    沉默了两秒。

    她的声音从前方清晰地传来。

    “厉司恒,你从未了解过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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