厉知屿是被张妈抱着从保姆车上下来的。
小胖墩穿了一件蓝色卫衣，裤子上沾着半块饼干渣，球鞋带子松了一只。他被放到地上的时候还在揉眼睛，嘴里嘟囔着“我还没吃完蛋糕呢”。
然后他看见了铁门外面站着的那个人。
“爸爸？”
厉知屿眨了眨眼。
路灯底下，厉司恒的衬衫皱了，袖子卷到小臂，脚边堆着一捧没人要的红玫瑰。
厉知屿张嘴想喊，张妈已经抱着他往铁门里走了。阿正拉开边门，侧身让保姆先进，然后迅速把门合上。
“咔嗒”一声。
厉知屿扒着张妈的肩膀回头看了一眼。铁栅栏把他爸的身影切成一条一条的，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，照在石板路上。
他看见他爸朝铁门走了一步。
然后被阿正挡住了。
厉知屿把脸扭回来，没再看。
张妈抱着他沿着甬道往里走。两侧的路灯嵌在地面里，暖黄色的光从脚底下漫上来，把修剪整齐的绿篱照得像发光的墙。
甬道很长，比厉家别墅的车道还长。
走了大概两分钟，视野忽然开阔了。
厉知屿的嘴巴慢慢张开了。
眼前是一片巨大的草坪，草坪中间有一个喷泉，水柱在灯光下变换颜色。草坪左侧是一排低矮的木质围栏，围栏后面隐约能看见几匹马的轮廓。右侧是一栋两层高的玻璃建筑，灯光透出来，里面像是一个游泳池。
正前方，庄园主楼亮着灯，三层，宽得像他在动画片里见过的城堡。
厉知屿的饼干渣忘了。蛋糕也忘了。
“姨姨。”他拽了拽保姆的衣领。
“嗯？”
“这是妈妈的家？”
“是，小少爷。”
厉知屿沉默了三秒。他的小脑袋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运转，像幼儿园里那个转得最快的陀螺。
“比我们家大。”
张妈没接话。
“大好多好多。”
厉知屿的眼珠子从左转到右，从草坪扫到马场，从马场扫到泳池，又从泳池扫到主楼门口那两个穿黑西装的人。
“姨姨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爸家有马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那么大的游泳池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喷泉吗？”
“小少爷，厉家别墅有花园。”
“花园。”厉知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语气里带着五岁孩子特有的不屑，“花园能骑马吗？”
张妈没敢回答。
厉知屿被放到主厅地板上的时候，球鞋踩在大理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，地板亮得能照出他的脸。
管家老周站在侧厅门口，手里端着茶盘。他看见这个小胖墩站在大厅正中间，脑袋仰起来，像只小鹅一样左转右转地打量头顶的水晶灯。
“这孩子。”老周的声音很轻，对身边的女佣阿梅说了一句，“眼睛和小姐小时候照片上一模一样，灵得很。”
阿梅探头看了一眼，点头：“长得也像。”
厉知屿没听见他们说话。他的注意力已经被茶几上那盘点心吸引了。马卡龙，六种颜色，摆成一朵花的形状。旁边是一小碟切好的芒果，上面淋着椰奶。
厉知屿走过去，伸出胖手拿了一个粉色的马卡龙，咬了一口。
眼睛亮了。
“好吃。”
他又拿了一个绿色的。正准备把第三个塞进嘴里的时候，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吃相。”
两个字，低沉，冷淡。
厉知屿转过身，嘴里还塞着半个马卡龙。
闻泽衍站在客厅门口，换了一件黑色的居家衬衫，手插在裤袋里，表情比白天温和了许多。
厉知屿看着这个陌生的高个子男人，把嘴里的马卡龙咽下去了。
“你是谁？”
“你妈妈的哥哥。”
厉知屿眨了眨眼，处理了两秒。
“舅舅？”
这个称呼从奶声奶气的嗓子里蹦出来，落在闻泽衍耳朵里，让他的眉心肉眼可见地跳了一下。他没有纠正。
“坐好。”
厉知屿立刻跑到沙发上坐下，两条短腿悬在沙发边缘，够不到地。他把手里剩下的半个马卡龙放回盘子里，坐得笔直。
闻泽衍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，看着这个圆滚滚的小东西。五岁，眉眼倒是有几分闻晚的影子，尤其是那双眼睛，黑亮的，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和年龄不符的精明。
“你在幼儿园成绩怎么样？”
厉知屿歪了一下头：“舅舅，你家有几匹马？”
闻泽衍的嘴角抽了一下：“我问你成绩。”
“我数学最好。”厉知屿拍了拍胸脯，“一百以内的加减法我都会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：“那马场是不是很大？我能骑马吗？”
闻泽衍盯着他看了五秒。这个小崽子的话题转移能力和他爸如出一辙。但他叫了舅舅。勉强可以忍。
“明天再说。”闻泽衍站起来，“你妈妈在三楼。”
厉知屿从沙发上弹起来的速度快得像装了弹簧。他跑到楼梯口，两只手扒住扶手，脚蹬蹬蹬地往上冲。跑到拐角处差点被自己松掉的鞋带绊倒，踉跄了一下又稳住了，继续冲。
三楼走廊，第三间房的门开着，暖色的灯光从里面漫出来。
闻晚坐在窗边的矮凳上，手里拿着一本书。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毛衣，头发散着，没有化妆。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。
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，她偏过头。
厉知屿冲到门口，刹住了。
两个人对视。
然后厉知屿的嘴一瘪。
“妈妈。”
他跑过去，一头扎进闻晚怀里，胖胳膊箍住她的腰。闻晚把书放下，低头看着他。他的头发又翘了，后脑勺有一撮竖着的。嘴角还沾着马卡龙的粉色碎屑。球鞋带子还是松的。
她伸手把他嘴角的碎屑擦掉，又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。按了两次没按住。
“妈妈，这里好大。比爸爸家大好多好多好多。”
闻晚的手停在他头顶。
“好多好多好多好多。”厉知屿强调了好几遍，然后仰起脸，表情极其认真，“妈妈，以后我跟你住这里好不好？”
闻晚弯下腰，捏了一下他的胖脸：“所以以后要听妈妈的话，知道吗？”
“知道！”
厉知屿用力点头，点得脖子都快甩出去了。
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，摸了摸书架上的布偶猫，吃了半杯牛奶洒了四分之一在衣服上，被闻晚换了一件闻家备着的小睡衣。袖子长出来一截，他把手缩在袖子里，像个团子。
闻晚把他塞进被子。
“妈妈，你明天还在吗？”
“在。”
“后天呢？”
“也在。”
“大后天呢？”
闻晚替他把被子掖紧了：“睡觉。”
“好吧。”
厉知屿闭上了眼睛。呼吸变得平稳，小胸脯一起一伏的。
闻晚在床边坐了一会儿，伸手把他额前碎发拨开，看着他睡着的脸。五岁的小男孩，睫毛长长的，嘴唇微微翘着，睡着了比醒着乖十倍。
她轻手轻脚地站起来，关了床头灯，只留了一盏壁灯，带上了门。
房间里安静了。
一分钟。两分钟。三分钟。
厉知屿悄悄睁开了一只眼。
他竖着耳朵听了好几秒，确认走廊里没有脚步声了，然后把压在枕头底下的那只手抽出来。
手腕上的儿童手表亮着微弱的蓝光。
他用胖手指熟练地按下拨号键，翻到通讯录第一个名字，手表贴在耳朵上。
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“喂？知屿？”
那头的声音沙哑，像嗓子里塞了砂纸。
厉知屿把被子拉到鼻子上面，只露出两只眼睛。他压低了声音，奶声奶气的，但很认真。
“爸爸，你还在外面呢？”
小胖墩穿了一件蓝色卫衣，裤子上沾着半块饼干渣，球鞋带子松了一只。他被放到地上的时候还在揉眼睛，嘴里嘟囔着“我还没吃完蛋糕呢”。
然后他看见了铁门外面站着的那个人。
“爸爸？”
厉知屿眨了眨眼。
路灯底下，厉司恒的衬衫皱了，袖子卷到小臂，脚边堆着一捧没人要的红玫瑰。
厉知屿张嘴想喊，张妈已经抱着他往铁门里走了。阿正拉开边门，侧身让保姆先进，然后迅速把门合上。
“咔嗒”一声。
厉知屿扒着张妈的肩膀回头看了一眼。铁栅栏把他爸的身影切成一条一条的，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，照在石板路上。
他看见他爸朝铁门走了一步。
然后被阿正挡住了。
厉知屿把脸扭回来，没再看。
张妈抱着他沿着甬道往里走。两侧的路灯嵌在地面里，暖黄色的光从脚底下漫上来，把修剪整齐的绿篱照得像发光的墙。
甬道很长，比厉家别墅的车道还长。
走了大概两分钟，视野忽然开阔了。
厉知屿的嘴巴慢慢张开了。
眼前是一片巨大的草坪，草坪中间有一个喷泉，水柱在灯光下变换颜色。草坪左侧是一排低矮的木质围栏，围栏后面隐约能看见几匹马的轮廓。右侧是一栋两层高的玻璃建筑，灯光透出来，里面像是一个游泳池。
正前方，庄园主楼亮着灯，三层，宽得像他在动画片里见过的城堡。
厉知屿的饼干渣忘了。蛋糕也忘了。
“姨姨。”他拽了拽保姆的衣领。
“嗯？”
“这是妈妈的家？”
“是，小少爷。”
厉知屿沉默了三秒。他的小脑袋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运转，像幼儿园里那个转得最快的陀螺。
“比我们家大。”
张妈没接话。
“大好多好多。”
厉知屿的眼珠子从左转到右，从草坪扫到马场，从马场扫到泳池，又从泳池扫到主楼门口那两个穿黑西装的人。
“姨姨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爸家有马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那么大的游泳池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喷泉吗？”
“小少爷，厉家别墅有花园。”
“花园。”厉知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语气里带着五岁孩子特有的不屑，“花园能骑马吗？”
张妈没敢回答。
厉知屿被放到主厅地板上的时候，球鞋踩在大理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，地板亮得能照出他的脸。
管家老周站在侧厅门口，手里端着茶盘。他看见这个小胖墩站在大厅正中间，脑袋仰起来，像只小鹅一样左转右转地打量头顶的水晶灯。
“这孩子。”老周的声音很轻，对身边的女佣阿梅说了一句，“眼睛和小姐小时候照片上一模一样，灵得很。”
阿梅探头看了一眼，点头：“长得也像。”
厉知屿没听见他们说话。他的注意力已经被茶几上那盘点心吸引了。马卡龙，六种颜色，摆成一朵花的形状。旁边是一小碟切好的芒果，上面淋着椰奶。
厉知屿走过去，伸出胖手拿了一个粉色的马卡龙，咬了一口。
眼睛亮了。
“好吃。”
他又拿了一个绿色的。正准备把第三个塞进嘴里的时候，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吃相。”
两个字，低沉，冷淡。
厉知屿转过身，嘴里还塞着半个马卡龙。
闻泽衍站在客厅门口，换了一件黑色的居家衬衫，手插在裤袋里，表情比白天温和了许多。
厉知屿看着这个陌生的高个子男人，把嘴里的马卡龙咽下去了。
“你是谁？”
“你妈妈的哥哥。”
厉知屿眨了眨眼，处理了两秒。
“舅舅？”
这个称呼从奶声奶气的嗓子里蹦出来，落在闻泽衍耳朵里，让他的眉心肉眼可见地跳了一下。他没有纠正。
“坐好。”
厉知屿立刻跑到沙发上坐下，两条短腿悬在沙发边缘，够不到地。他把手里剩下的半个马卡龙放回盘子里，坐得笔直。
闻泽衍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，看着这个圆滚滚的小东西。五岁，眉眼倒是有几分闻晚的影子，尤其是那双眼睛，黑亮的，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和年龄不符的精明。
“你在幼儿园成绩怎么样？”
厉知屿歪了一下头：“舅舅，你家有几匹马？”
闻泽衍的嘴角抽了一下：“我问你成绩。”
“我数学最好。”厉知屿拍了拍胸脯，“一百以内的加减法我都会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：“那马场是不是很大？我能骑马吗？”
闻泽衍盯着他看了五秒。这个小崽子的话题转移能力和他爸如出一辙。但他叫了舅舅。勉强可以忍。
“明天再说。”闻泽衍站起来，“你妈妈在三楼。”
厉知屿从沙发上弹起来的速度快得像装了弹簧。他跑到楼梯口，两只手扒住扶手，脚蹬蹬蹬地往上冲。跑到拐角处差点被自己松掉的鞋带绊倒，踉跄了一下又稳住了，继续冲。
三楼走廊，第三间房的门开着，暖色的灯光从里面漫出来。
闻晚坐在窗边的矮凳上，手里拿着一本书。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毛衣，头发散着，没有化妆。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。
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，她偏过头。
厉知屿冲到门口，刹住了。
两个人对视。
然后厉知屿的嘴一瘪。
“妈妈。”
他跑过去，一头扎进闻晚怀里，胖胳膊箍住她的腰。闻晚把书放下，低头看着他。他的头发又翘了，后脑勺有一撮竖着的。嘴角还沾着马卡龙的粉色碎屑。球鞋带子还是松的。
她伸手把他嘴角的碎屑擦掉，又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。按了两次没按住。
“妈妈，这里好大。比爸爸家大好多好多好多。”
闻晚的手停在他头顶。
“好多好多好多好多。”厉知屿强调了好几遍，然后仰起脸，表情极其认真，“妈妈，以后我跟你住这里好不好？”
闻晚弯下腰，捏了一下他的胖脸：“所以以后要听妈妈的话，知道吗？”
“知道！”
厉知屿用力点头，点得脖子都快甩出去了。
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，摸了摸书架上的布偶猫，吃了半杯牛奶洒了四分之一在衣服上，被闻晚换了一件闻家备着的小睡衣。袖子长出来一截，他把手缩在袖子里，像个团子。
闻晚把他塞进被子。
“妈妈，你明天还在吗？”
“在。”
“后天呢？”
“也在。”
“大后天呢？”
闻晚替他把被子掖紧了：“睡觉。”
“好吧。”
厉知屿闭上了眼睛。呼吸变得平稳，小胸脯一起一伏的。
闻晚在床边坐了一会儿，伸手把他额前碎发拨开，看着他睡着的脸。五岁的小男孩，睫毛长长的，嘴唇微微翘着，睡着了比醒着乖十倍。
她轻手轻脚地站起来，关了床头灯，只留了一盏壁灯，带上了门。
房间里安静了。
一分钟。两分钟。三分钟。
厉知屿悄悄睁开了一只眼。
他竖着耳朵听了好几秒，确认走廊里没有脚步声了，然后把压在枕头底下的那只手抽出来。
手腕上的儿童手表亮着微弱的蓝光。
他用胖手指熟练地按下拨号键，翻到通讯录第一个名字，手表贴在耳朵上。
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“喂？知屿？”
那头的声音沙哑，像嗓子里塞了砂纸。
厉知屿把被子拉到鼻子上面，只露出两只眼睛。他压低了声音，奶声奶气的，但很认真。
“爸爸，你还在外面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