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帘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是风。

    闻泽衍站在二楼回廊的尽头,左手搭在栏杆上,右手把三楼房间的窗帘拉回了原位。

    他没有去看闻晚的反应。

    他只是从那个角度低头望下去,视线越过修剪整齐的绿篱、灰白色的甬道石板、黑色铸铁栅栏门,一直落到门外那个站在原地没动的男人身上。

    九十九朵红玫瑰被放在脚边,深红色的包装纸在风里翻了个角。

    厉司恒抬着头,正看向三楼的窗户。

    闻泽衍的手从栏杆上收回来。

    他沿着回廊慢慢走到正对大门的位置,双手撑在石栏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铁门外的人。

    十几米的高差。

    二楼回廊对门外石板路。

    这个角度不需要任何语言,光是站着,就已经把所有关系说清楚了。

    厉司恒看见了他。

    两人的目光隔着铁门和整整一层楼的距离撞在一起。

    “你还在。”闻泽衍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,语调不耐烦。

    厉司恒仰着头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我说了,我等。”

    闻泽衍没有立刻接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,又抬起来。

    “厉总,我本来不打算跟你说太多。”

    他的语速很慢。

    “但你既然不走,有些话我就替我妹妹问一问。”

    风从巷口灌进来,把几片玫瑰花瓣卷到了铁门底部的缝隙里。

    “去年十月十七号。”闻泽衍开口了,声音不高。“盛京气温骤降,你妻子高烧三十九度七,一个人躺在别墅里三天。”

    厉司恒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那三天里她给你打了十一个电话,发了七条消息。你一条都没回。”

    闻泽衍的语气没有起伏。

    “因为你在海边。给另一个女人庆生。”

    这些事厉司恒都知道。但从闻泽衍嘴里说出来,每一个细节都都像是用手在啪啪打他的脸。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。

    闻泽衍没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
    “再早一点。你儿子两岁三个月的时候,你母亲当着她的面把孩子从她手里接走,递给了裴映雪。”

    这个细节精准到了月份。

    厉司恒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母亲原话是孩子得由有教养的人来带。你妻子站在客厅里,从下午三点站到四点半,没有人问她一句话。你知道那天晚上她做了什么吗?”

    厉司恒不知道。

    “她在厨房里给你炖了一锅排骨汤。因为你中午跟她提了一句最近胃不舒服。”

    回廊上的阳光已经偏了,闻泽衍的半张脸落在阴影里,另外半张被光照得轮廓分明。

    “还有你们厉家每年秋天的家族宴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温度。

    “你母亲负责排座位,长桌上每个人都有名牌。唯独没有她的。她在餐厅门口站了多久你知道吗?你不知道。因为你从头到尾都在跟裴映雪说话。”

    厉司恒的手垂在身侧,攥成了拳头。

    手指收得很紧。

    “厉司恒。”闻泽衍叫了他全名。

    声音从二楼落下来,在空旷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“五年。你让她在你家做饭、熬药、带孩子、伺候你母亲。她高烧的时候没人管,孩子被抢走的时候没人问,连一个吃饭的座位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而你做了什么?你给裴映雪庆生,让裴映雪带你儿子,在你妻子提出找工作的时候告诉她你除了我还能去哪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。

    厉司恒记得。

    他记得很清楚。

    当时他是真的那么想的。她没有家人,没有背景。嫁进厉家已经是最好的选择。

    这句话现在从别人嘴里念出来,每个字都在反复打他的脸。

    “我调查你用了不到四十八小时。”闻泽衍说,“因为你对她做的这些事,根本不需要太费力就能查到。你甚至没有遮掩过。”

    他的语气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。很微弱,但厉司恒听出来了。

    那是愤怒。

    压到极致的愤怒。

    “你不配站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这七个字说完,闻泽衍的手从石栏上收回来。

    他后退一步,转过身。

    脚步声沿着回廊往庄园深处走去。

    走了三步,停了。

    他没回头。

    “厉司恒。”

    声音从肩膀的方向传过来。

    “我妹妹在闻家缺过的二十年,我们闻家自会补偿。你让她受的五年,你自己想办法。”

    脚步声重新响起来,这一次没有再停。

    铁门外,厉司恒站在原地。

    后座的花他没拿走。脚边的花也没碰。风一阵一阵地吹,花瓣一片一片地落。

    阿正站在铁门内侧,侧过头,压着嗓子对身边的保镖说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大公子发火了。我在闻家十年,头一次见他说这么多话。”

    保镖没敢接腔。

    时间过得很慢。

    太阳从头顶滑到西边,光线变成橘红色,在灰砖墙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
    厉司恒没走。

    他把西装外套脱了,叠好放在车顶上,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。右手臂上的纱布已经彻底松了,伤口凝着干掉的血痕。

    他就那么站着。

    像一截钉在石板路上的桩子。

    手机响过三次。前两次是公司的电话,他按掉了。第三次是林秘书。

    “厉总,您已经在闻家门口站了三个小时了。外面降温了,您至少回车里坐一会儿……”

    电话被挂断。

    林秘书的声音消失在听筒里。

    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巷子里的路灯亮了。昏黄的光落在厉司恒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拖到铁门底部的门槛上。

    庄园内部。

    闻泽衍从二楼回廊走到一楼侧厅的时候,管家老周正站在走廊拐角处,手里端着一个茶盘。

    “大公子。”老周的声音很轻,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。他跟了闻家四十年,从闻谨行年轻的时候就在了。

    闻泽衍脚步没停。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那位厉先生还在门口站着呢。”老周往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,“天都快黑了。”

    闻泽衍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他路过东侧楼梯口的时候,脚步微微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楼梯上去,右转,第三间。

    闻晚的房间。

    门关着。走廊里很安静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没上去。

    “老周。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不管他说什么,不要让那个姓厉的见到她。”

    老周应了一声,端着茶盘站在原地,看着闻泽衍的背影消失在侧厅门口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了看茶盘里那杯刚沏好的热茶。

    犹豫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老周端着茶盘走到门廊里,透过铁门的缝隙看了一眼外面。

    那个男人还在。

    衬衫在晚风里鼓着,一只手插在裤袋里,另一只手垂着,站在路灯下面。

    老周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他招手叫过阿正,把茶杯递出去。

    “老爷子的规矩,不管是谁,不能让人在闻家门口冻死。”

    阿正接过茶杯,犹豫了一下,从铁门的边门递了出去。

    厉司恒接过那杯茶。

    杯壁烫手,茶汤冒着白气。他握在掌心里,没有喝,就那么握着。

    热度透过瓷壁一点一点传进他已经冻僵的手指里。

    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
    小小的,奶声奶气的,带着跑步时上气不接下气的喘。

    “妈妈!妈妈我来啦!”

    厉司恒的手猛地收紧。

    茶水从杯沿溢出来,烫过他的虎口。

    他没松手。

    那是厉知屿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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