汇远合同封存后的第三天，厉司恒到市场部时，二号档案箱已经从靠墙的铁柜旁移到了公共长桌上。
箱子旧得很，封条被重新贴过，角上写着三年前市场合作备份几个字。旁边放着扫描仪、登记表、一次性手套和两支黑色签字笔。所有东西按合规部昨晚发下来的标准摆好，谁碰了哪一份文件，几点取出，几点归还，都要写进表里。
厉司恒把工牌挂正，先去洗手，再戴手套。
小陈正蹲在地上搬文件盒，见他进来，抬头打了个招呼。
“厉哥，今天还是你负责二号箱？”
“嗯。”
“李经理说你熟悉旧项目，先让你带我们过一遍。”
厉司恒没有接那句熟悉，只把登记表翻到新的一页。
“先按编号，不按项目名。项目名有时候写得乱，编号不会骗你。”
小陈点点头，把文件盒推到他手边。
九点，市场部晨会。
李经理站在白板前，手里拿着合规部最新发来的流程表，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去。
“先说一件事。旧档整理这周有进展，有同事从历史合同里发现关键条款，并且第一时间按流程上报，总裁办和法务部已经确认，这个动作是正确的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，很多人的视线朝厉司恒这边落过来。
李经理没有点名。
“我说这个，不是让大家把旧档整理当成立功机会。正相反，发现问题先保护原件，先报负责人，不要拍照，不要私传，不要自己分析，更不要把办公室当侦查现场。我们是市场部，不是法务部，也不是技术部。”
“明白。”
几个人应了一声。
小王靠在椅背上，笔帽在手里转了半圈，偏头跟旁边人说，“以前坐顶楼的人，现在靠翻旧纸箱立功。”
话不重，会议室也没人接。
厉司恒听见了。
他低头在本子上写下今天要处理的编号，LS二九八一到LS三二零五，笔尖停在最后一位数字上，很快又继续往下写。
李经理看了小王一眼，语气没变。
“市场部不讨论岗位以外的事。谁有意见，会后单独找我。现在回工位。”
椅子被推开的动静连成一片。
厉司恒最后一个起身，把会议记录合上，跟着人流往外走。
路过白板时，李经理叫住他。
“厉司恒，二号箱今天你带小陈和小王一起做，分类标准按你昨天写的那份来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，昨天那份说明，林秘书反馈说事实部分清楚，主观判断少，这个习惯保持。”
厉司恒抬眼。
“谢谢李经理。”
“谢我没用，流程写得清楚，文件才不会出第二次问题。”
“明白。”
回到办公区，小王把一摞合同放到长桌上，纸边扫过桌面，发出一阵轻响。
“厉哥，这些也得一页一页看？”
“先看目录、盖章页、附件和验收记录，异常再往前翻。”
“以前老板们批合同，不都看摘要吗？”
厉司恒把第一份文件打开，视线落在项目结束确认栏上。
“所以现在要补。”
小王没再说话。
上午十点四十，第一处问题出来。
一家供应商的资质审查表缺了最终复核页，合同里夹着一张临时准入说明，落款是原市场中心副总，日期跟项目上线时间只差一天。
小陈把复印件编号写好，抬头问，“这个算重大缺失吗？”
“先不要定性。”厉司恒说，“写事实。缺复核页，有临时准入说明，原件封存，交李经理。”
小陈照着写，写完又忍不住看他。
“你以前在总裁办，看到这种临时准入，会让他们补吗？”
厉司恒戴着手套的手停了一下，很快把下一页翻过去。
“如果看到了，会。”
“那当时为什么没补？”
这句话问得太直，小陈自己也愣了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，我就是顺口问。”
厉司恒看着那张缺页的表格。
“因为当时没看见。”
小陈嘴唇动了动，没有再问。
午饭在员工食堂。
厉司恒端着餐盘排队，前面两个实习生在聊下午的客户物料，后面有人抱怨合规新规麻烦。他端了一份青菜、一份豆腐和一小碗汤，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这位置以前他不会来。总裁办有专门餐厅，餐具分门别类，汤的温度也有人提前控好。现在他把餐盘放到塑料桌面上，筷子是自己从消毒柜里取的，汤撒出来一点，没人会替他换。餐厅阿姨不认识他，只把餐勺往盘沿一扣，说下一位。他端着盘子从人群里绕出来，才发现普通员工吃饭的时间很短，十几分钟解决一顿饭，剩下的空隙还要赶回工位填表。
小陈端着餐盘坐到对面。
“厉哥，我能坐这儿吗？”
“可以。”
“上午那批供应商，我看了一下，至少三家资质审查缺东西。”小陈压着话头，“李经理让我下午跟你再核一遍，怕漏。”
“按编号核，不要按供应商名字。”
“嗯。”小陈夹了一筷子菜，又看了他一眼，“你别介意小王，他嘴就那样，其实他也是觉得你这几天做得挺细。”
厉司恒喝了口汤。
“不介意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小陈松了口气，低头扒饭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像是想起什么，抬头又问，“那这些供应商资质缺失，也是你以前当老板时留下的吗？”
厉司恒手里的筷子停在餐盘边。
小陈脸色立刻变了。
“厉哥，我不是讽刺你，我就是想问清楚，回头写记录的时候，责任层级要不要写到总裁办。”
周围很吵，食堂里汤勺碰到碗沿，椅子拖过地面，几张桌子外有人笑着喊加饭。
厉司恒坐在那片声响里，看着餐盘里的豆腐慢慢凉下去。
“要写。”他说。
小陈没想到他会答得这么快。
“真的写？”
“事实到哪里，就写到哪里。”厉司恒把筷子放下，“如果审批链路经过总裁办，就写总裁办。如果批示栏是我的电子章，就写我的名字。”
小陈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。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配合。”厉司恒说，“不用替我绕。”
这顿饭，他后来没有再动几口。
下午一点二十，市场部重新开工。
二号档案箱旁边又多了三份问题清单，供应商资质、临时准入、验收回执，每一栏都像往旧时间里插下去的钉子。厉司恒把文件一份一份放回封存袋，签名，写时间，动作稳定。
小王坐在斜对面，难得没再说那些闲话，递文件时还补了一句，“LS三零六六，附件少一页，我没动原件。”
“放这里。”厉司恒说，“登记后交李经理。”
五点四十，旧档录入结束。
厉司恒把最后一份确认表送到李经理办公室，回来时，办公区已经空了一半。小陈背着包走到门口，又回头喊他。
“厉哥，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，厉司恒坐回工位，打开备忘录。
今天发现供应商资质缺失三处，临时准入两处，验收回执缺页一处。
下面还有一行，他写了又删。
这些都是我以前没有看见的东西。
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。
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。
“你知道你前妻为什么能这么快拿下厉氏吗？因为她五年前就在你公司系统里放了东西。”
箱子旧得很，封条被重新贴过，角上写着三年前市场合作备份几个字。旁边放着扫描仪、登记表、一次性手套和两支黑色签字笔。所有东西按合规部昨晚发下来的标准摆好，谁碰了哪一份文件，几点取出，几点归还，都要写进表里。
厉司恒把工牌挂正，先去洗手，再戴手套。
小陈正蹲在地上搬文件盒，见他进来，抬头打了个招呼。
“厉哥，今天还是你负责二号箱？”
“嗯。”
“李经理说你熟悉旧项目，先让你带我们过一遍。”
厉司恒没有接那句熟悉，只把登记表翻到新的一页。
“先按编号，不按项目名。项目名有时候写得乱，编号不会骗你。”
小陈点点头，把文件盒推到他手边。
九点，市场部晨会。
李经理站在白板前，手里拿着合规部最新发来的流程表，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去。
“先说一件事。旧档整理这周有进展，有同事从历史合同里发现关键条款，并且第一时间按流程上报，总裁办和法务部已经确认，这个动作是正确的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，很多人的视线朝厉司恒这边落过来。
李经理没有点名。
“我说这个，不是让大家把旧档整理当成立功机会。正相反，发现问题先保护原件，先报负责人，不要拍照，不要私传，不要自己分析，更不要把办公室当侦查现场。我们是市场部，不是法务部，也不是技术部。”
“明白。”
几个人应了一声。
小王靠在椅背上，笔帽在手里转了半圈，偏头跟旁边人说，“以前坐顶楼的人，现在靠翻旧纸箱立功。”
话不重，会议室也没人接。
厉司恒听见了。
他低头在本子上写下今天要处理的编号，LS二九八一到LS三二零五，笔尖停在最后一位数字上，很快又继续往下写。
李经理看了小王一眼，语气没变。
“市场部不讨论岗位以外的事。谁有意见，会后单独找我。现在回工位。”
椅子被推开的动静连成一片。
厉司恒最后一个起身，把会议记录合上，跟着人流往外走。
路过白板时，李经理叫住他。
“厉司恒，二号箱今天你带小陈和小王一起做，分类标准按你昨天写的那份来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，昨天那份说明，林秘书反馈说事实部分清楚，主观判断少，这个习惯保持。”
厉司恒抬眼。
“谢谢李经理。”
“谢我没用，流程写得清楚，文件才不会出第二次问题。”
“明白。”
回到办公区，小王把一摞合同放到长桌上，纸边扫过桌面，发出一阵轻响。
“厉哥，这些也得一页一页看？”
“先看目录、盖章页、附件和验收记录，异常再往前翻。”
“以前老板们批合同，不都看摘要吗？”
厉司恒把第一份文件打开，视线落在项目结束确认栏上。
“所以现在要补。”
小王没再说话。
上午十点四十，第一处问题出来。
一家供应商的资质审查表缺了最终复核页，合同里夹着一张临时准入说明，落款是原市场中心副总，日期跟项目上线时间只差一天。
小陈把复印件编号写好，抬头问，“这个算重大缺失吗？”
“先不要定性。”厉司恒说，“写事实。缺复核页，有临时准入说明，原件封存，交李经理。”
小陈照着写，写完又忍不住看他。
“你以前在总裁办，看到这种临时准入，会让他们补吗？”
厉司恒戴着手套的手停了一下，很快把下一页翻过去。
“如果看到了，会。”
“那当时为什么没补？”
这句话问得太直，小陈自己也愣了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，我就是顺口问。”
厉司恒看着那张缺页的表格。
“因为当时没看见。”
小陈嘴唇动了动，没有再问。
午饭在员工食堂。
厉司恒端着餐盘排队，前面两个实习生在聊下午的客户物料，后面有人抱怨合规新规麻烦。他端了一份青菜、一份豆腐和一小碗汤，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这位置以前他不会来。总裁办有专门餐厅，餐具分门别类，汤的温度也有人提前控好。现在他把餐盘放到塑料桌面上，筷子是自己从消毒柜里取的，汤撒出来一点，没人会替他换。餐厅阿姨不认识他，只把餐勺往盘沿一扣，说下一位。他端着盘子从人群里绕出来，才发现普通员工吃饭的时间很短，十几分钟解决一顿饭，剩下的空隙还要赶回工位填表。
小陈端着餐盘坐到对面。
“厉哥，我能坐这儿吗？”
“可以。”
“上午那批供应商，我看了一下，至少三家资质审查缺东西。”小陈压着话头，“李经理让我下午跟你再核一遍，怕漏。”
“按编号核，不要按供应商名字。”
“嗯。”小陈夹了一筷子菜，又看了他一眼，“你别介意小王，他嘴就那样，其实他也是觉得你这几天做得挺细。”
厉司恒喝了口汤。
“不介意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小陈松了口气，低头扒饭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像是想起什么，抬头又问，“那这些供应商资质缺失，也是你以前当老板时留下的吗？”
厉司恒手里的筷子停在餐盘边。
小陈脸色立刻变了。
“厉哥，我不是讽刺你，我就是想问清楚，回头写记录的时候，责任层级要不要写到总裁办。”
周围很吵，食堂里汤勺碰到碗沿，椅子拖过地面，几张桌子外有人笑着喊加饭。
厉司恒坐在那片声响里，看着餐盘里的豆腐慢慢凉下去。
“要写。”他说。
小陈没想到他会答得这么快。
“真的写？”
“事实到哪里，就写到哪里。”厉司恒把筷子放下，“如果审批链路经过总裁办，就写总裁办。如果批示栏是我的电子章，就写我的名字。”
小陈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。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配合。”厉司恒说，“不用替我绕。”
这顿饭，他后来没有再动几口。
下午一点二十，市场部重新开工。
二号档案箱旁边又多了三份问题清单，供应商资质、临时准入、验收回执，每一栏都像往旧时间里插下去的钉子。厉司恒把文件一份一份放回封存袋，签名，写时间，动作稳定。
小王坐在斜对面，难得没再说那些闲话，递文件时还补了一句，“LS三零六六，附件少一页，我没动原件。”
“放这里。”厉司恒说，“登记后交李经理。”
五点四十，旧档录入结束。
厉司恒把最后一份确认表送到李经理办公室，回来时，办公区已经空了一半。小陈背着包走到门口，又回头喊他。
“厉哥，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，厉司恒坐回工位，打开备忘录。
今天发现供应商资质缺失三处，临时准入两处，验收回执缺页一处。
下面还有一行，他写了又删。
这些都是我以前没有看见的东西。
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。
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。
“你知道你前妻为什么能这么快拿下厉氏吗？因为她五年前就在你公司系统里放了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