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帘缝里已经透进一点天光,闻晚还没有睡。

    从昨晚十点到现在,她换了三次坐姿,喝了三杯温水,眼睛没有一刻离开过屏幕,中途只起身活动过两次肩颈,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,又坐了回去。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,桌上那杯温水换了第三回,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。键盘声一直没停,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神情看不出多少疲惫,只有偶尔抬手揉一下眼角,才看出她已经熬了整整一夜。渡鸦的进度条终于跳到了百分之百,一份完整的背景资料弹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赵淑芬,六十七岁,盛京市第一妇产医院退休护士长,二十三年前退休,退休前在产科干了将近三十年,最后几年一直负责产房排班。”渡鸦说,“我把她在职期间的排班记录也调出来了,跟医院公开的人事档案能对上,退休以后她没有再任职,一直住在盛京郊区一处普通小区,生活很低调,跟闻崇远名下的公司、亲属,查不到任何公开层面的关联。”

    闻晚的目光落在“二十三年前退休”这几个字上,停了很久,才继续往下翻。

    她自己出生在盛京市第一妇产医院,出生那一年,正好落在赵淑芬在职的年份区间里,这个巧合她此前从未细想过,此刻摆在眼前,格外清楚。

    这行推理她没有说出口,只是把出生证明的扫描件和赵淑芬的在职记录并排调了出来,两份时间线对得严丝合缝,中间没有一处能对不上的地方,连年份的尾数都完全一致。

    医院,护士长,值班时间,出生记录,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,像是一条早就铺好、只是无人走过的路。她盯着这条路看了几秒,没有让自己往更深的地方多想一步,这跟她过去处理任何一份证据的方式一样,先确认事实,再谈结论,不给情绪留出插手的空间,哪怕这份证据牵扯到她自己。

    “转账细节呢?”闻晚问,声音很稳,像是在核对一份普通的合同条款。

    “三笔,每笔四十万,间隔十天以上,走的都是不同的中间账户。”渡鸦说,“备注写的是健康咨询顾问费,挂靠在一家闻崇远参股的养生机构名下,账目做得很干净,不细查根本看不出问题,连税务申报都补齐了,走的每一步流程都合规合法。”

    “干净得像提前准备好的说辞。”闻晚说,“这不是酬劳,是封口费。”

    她合上那份资料,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两秒,才重新抬眼,语气里没有多余的起伏,跟平时汇报商业数据时没什么两样。

    “这笔钱买的,不是咨询,是沉默。”

    “会不会是我们想多了?”渡鸦难得问了一句,“也可能真的只是投资养生机构,顺手照顾一下退休老人,这种安排在有钱人家不算稀奇。”

    “三次分开转账,每次都换中间账户,正常投资不会这么麻烦。”闻晚说,“越是刻意做得干净,越说明有东西需要藏,而且藏得很用心。”

    渡鸦没有再接话,只在屏幕角落打了一行字,等着她继续。

    闻晚拨通了阿正的号码,铃声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,那头似乎一直等着这通电话。

    “外调方案先准备着,别急着动闻崇远。”她说,“先找赵淑芬,人不要惊动,方式要自然,我要她当年产房的值班原始记录,越细越好,包括手写的交接本,如果还留着,还有当年跟她同班的其他护士,能不能列个名单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,我这边安排人先摸清楚她的日常,找合适的时机接触,两三天之内应该能有进展。”阿正说,“需要伪装身份吗?”

    “需要,用健康随访机构的名义就行,普通、正规、不引人注意,不要用真实姓名。”闻晚又补了一句,“也不要提闻崇远,让她开口的时候不设防,态度放软一点。”

    阿正应了一声,说会安排最稳妥的人去,办事一向让人放心,随即挂断电话。

    闻晚重新看向渡鸦,把这条思路暂时放到一边,转到另一件同样重要的事上。

    “闻崇远和萧屹寒之间的联系,查得怎么样了?”

    “通讯记录查过了,两人之间没有直接联系,手机、邮箱、社交账号,能查的渠道都比对过,没有任何一次直接的通话或信息往来。”渡鸦说。

    “会面记录呢?”闻晚追问,“公开场合,商务活动,有没有同时出现过?”

    “没有查到两人同时出席同一场活动的记录。”渡鸦说。

    闻晚正要开口,渡鸦又添了一句,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,像是在斟酌怎么说更准确。

    “但是,闻崇远的儿子闻致诚,上个月跟萧屹寒在同一家高尔夫俱乐部出现过两次。”

    书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电脑主机低低的散热声还在继续。

    天已经亮了,窗帘缝里那道光变得清晰了一些,落在桌面那杯早已凉透的水上,映出一小片晃动的光斑。楼下隐约传来管家起身准备早饭的动静,跟这间书房里的紧绷气氛完全不搭。

    闻晚看着屏幕上那两个陌生又眼熟的名字,一个是从未打过交道的堂弟,一个是缠斗至今的对手,如今被摆在同一行记录里,中间只隔着一家高尔夫俱乐部和两次说不清缘由的会面,这份巧合比之前任何一条线索都更让人在意。

    她把这条信息也单独存了下来,跟赵淑芬那一条并排放在一起,两条线各自往前延伸,尽头会不会在同一个地方,现在还不能下判断,但值得同时往下查。渡鸦这边继续盯着闻致诚和萧屹寒的动向,阿正那边去接触赵淑芬,两条线一明一暗,谁也不知道会先撞出什么结果,也说不准哪一条会先见分晓。

    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,喝了一口,指尖在鼠标上轻轻点了一下,把两条记录同时置顶,标注上相同的优先级。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,新的一天开始,但她没有打算合眼,反而重新坐直了身体,把接下来两天的安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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