厉司恒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授权书的前一页翻回来，从项目名称往下读，到儿童资料一栏，手停在了纸角。
外部审计补充查到的编号，建于去年。
来源指向厉知屿所在幼儿园所属教育集团的一项健康体检合作，接收方的名称是健瑞数据科技有限公司。编号后的出生日期与孩子相同，附带材料里还列着所在园区、监护人信息与名单对应项。
李经理把核查函移到他面前，说明警方已取得园方名单用于进一步核验。仅凭生日重合不能认人，这回送到他手里的，还有那份写着孩子全名的数据授权书。
授权内容下方，签着厉司恒三个字。
他看了很久，抬头问李经理，这张纸的来源与提取经过是否一起移交了。得到答复后，他将授权书放回桌面，没有拿笔去碰那个签名。
“这份授权书我没签过。上面说同意把孩子的体检资料交给项目合作方作持续分析，这件事我没有同意，也没有委托别人代签。”
李经理请他再核对一次项目名称和日期。
厉司恒逐项读完，回答没有改变。他签过孩子的监护安排，也签过与孩子有关的其他文件，那些责任他都认。眼前这份新出现的体检数据授权，他没有签过。
“别把我的话写成我没签过孩子的材料。”他指着函件上的编号，“就写清这份、这个项目、这个日期。以前我本人签过的，调出来给警方核验，我不会混在一起推掉。”
李经理让经办人按他说的记录。核查函还有一页数据节选，翻开后，厉司恒看见编号后的备注。
延续观察，建议关注音乐启蒙。
他放下手里的那支笔。周六游泳课结束，孩子回家路上还在敲车窗，边敲边唱一首幼儿园教的歌。那时他提醒过孩子，手别伸出去。
如今有人把音乐启蒙写进了另一张表。
“去年建的，这一年更新过多少回？问一次孩子的情况，就能接在后头写一次？”厉司恒扶着桌沿，松开后又把袖口理好，“我问这些，你们记下来转交。我最近去接他，听他讲今天玩了什么，讲不完就带到饭桌上讲。那张表上写关注音乐，往后还要添什么？我不能拿自己的猜测去查，但这些问题，我得问。”
李经理叫了一遍他的名字，他才将纸推回原处。
“我原来回避的是供应商审查，现在材料直接涉及我儿子，也涉及这份署着我名字的授权书。请把回避范围补充完整，孩子这条线的内部核查，我同样不能参与。我的陈述单独留，我愿意去做笔迹核验。”
“后面的核查由专人负责，你这边按警方要求配合。要联系闻总吗？”
厉司恒拿出手机，先拨的是周队的工作号码。
“由警方通知她。我会把我看见的、签过的交代清楚，但这份材料该怎么核实，她有权直接听负责调查的人说明。”
电话接通后，他报上姓名和所在地点，李经理在旁边核对移交编号。周队问了授权书的几个细节，请他保留收到材料的原样，按约定时间到场。
闻晚接到电话时，厉氏的会议刚进行到预算调整。投影上列着下一季度的支出，各部门负责人等她对最后两项作决定。
她听见幼儿园的名字，示意汇报的人停下，拿着手机走到走廊窗边。
“新编号建在去年，关联的是幼儿园健康体检项目。我们核对过生日，也核对过园区和监护人材料，目前核验指向知屿。”周队留出时间，让她听清，“附件中有一份署着厉司恒名字的授权书。他本人已否认签署，等下会到场提供书写样本。这一项还要鉴定，我先向你说明已经取得的材料。”
“原件和相关账户记录都在核查。你今天到场时，把现有园方通知带上，收到过什么就带什么，不必为了凑齐去向项目方打听。”
“知屿今天还在幼儿园，园里谁在配合？班上还有没有别的孩子？体检到底收了多少东西？”
她一连问了三句，问完才看向窗外。她已经想不起刚才汇报到哪一项预算。
周队把能确认的情况逐一说明。园方配合人员已对接，其他孩子的范围还在排查，健康项目的实际采集内容要以原始记录为准。查清前，他们不会用一份授权书替所有环节作结论。
“有关你儿子的新增情况，我会直接联系你。你和厉司恒的陈述都得做，但不用现在在电话里回忆完。”
闻晚说好，回身请林秘书协调后续会程。她拿上电脑旁的包，走进隔壁空着的小会议室，给褚南亭打电话。
等电话接通时，她握不稳手机，只好将胳膊撑在桌上。接通后，她开口说了孩子的名字，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，过了一会儿才说出来。
“他们把手伸到知屿那里了。去年新建的编号，幼儿园体检，后面还要记他学不学音乐。褚律师，我昨天还听他唱歌，他跟我说那首是老师新教的，我一句都没多想。”
褚南亭放下正在看的文件，问清她所在的位置。
“你那时只是在听儿子唱歌，没有哪一步做错了。把警方说的记下来，原话记不全就留着，到场后再核实。我过去接你，我们先把该交的材料带上。”
“我现在就想接他回家。”
“我陪你去接。先听负责核查的人把今天的对接情况交代清楚，别让孩子对着一群着急的大人猜发生了什么。他见了你会问，你照能确认的说，我陪你答。”
闻晚拉开一张椅子坐下，把周队要求带的资料记在便签上。写到园方通知，她停了一会儿，才把那四个字写完。
褚南亭到后，两人先去园里接出孩子，将他交给赶来的孟秀兰，才去配合询问。
同一时段，厉司恒按通知到了办案地点。工作人员核验身份，向他说明提取书写样本的要求。他照着完成，签上自己的名字，没有把样本拿去同授权书逐笔描摹。
“以前签过的材料，我会把存放地点列给你们。还有哪些人经手，我能确认的，也一并说明。”他说完，没有再碰那份授权书，等工作人员将样本收好。
当日下午，闻晚与褚南亭办完相关手续，准备离开时，周队收到司法协助渠道首批材料启封的通知。
那份封皮标着一九九九年的旧文件，已经按移交记录核对过封条。
周队请他们稍候，确认可向当事人说明的范围后，只出示了与她本人相关的第一份立项材料。后续页还在登记，没有一并翻开。
封皮上的年份标注的是项目起始年。第一页下方另有后来补充批准的日期，与封皮分列，不是同一次填写。
闻晚把便签收进包里，重新坐下。她先看见计划名称旁的两个字。
两代。
刚填好的儿童资料核验记录还在周队桌上，隔着一个文件夹，纸角露在外面。闻晚看了一眼，又回到旧立项书上，要求把批准栏放大。
那里有一枚已经模糊的安和印章。印章旁边，留着一个手写姓名。
苏婉清。
褚南亭核对栏目的位置，周队请记录员调出卷内已有的死亡记录。姓名是否本人所签，还要检验；这张纸上的日期，已经可以同原有记载对照。
闻晚看着那两份材料，没有伸手去拿。
立项书批准栏中的签署日，落在苏婉清去世后的第七个月。
外部审计补充查到的编号，建于去年。
来源指向厉知屿所在幼儿园所属教育集团的一项健康体检合作，接收方的名称是健瑞数据科技有限公司。编号后的出生日期与孩子相同，附带材料里还列着所在园区、监护人信息与名单对应项。
李经理把核查函移到他面前，说明警方已取得园方名单用于进一步核验。仅凭生日重合不能认人，这回送到他手里的，还有那份写着孩子全名的数据授权书。
授权内容下方，签着厉司恒三个字。
他看了很久，抬头问李经理，这张纸的来源与提取经过是否一起移交了。得到答复后，他将授权书放回桌面，没有拿笔去碰那个签名。
“这份授权书我没签过。上面说同意把孩子的体检资料交给项目合作方作持续分析，这件事我没有同意，也没有委托别人代签。”
李经理请他再核对一次项目名称和日期。
厉司恒逐项读完，回答没有改变。他签过孩子的监护安排，也签过与孩子有关的其他文件，那些责任他都认。眼前这份新出现的体检数据授权，他没有签过。
“别把我的话写成我没签过孩子的材料。”他指着函件上的编号，“就写清这份、这个项目、这个日期。以前我本人签过的，调出来给警方核验，我不会混在一起推掉。”
李经理让经办人按他说的记录。核查函还有一页数据节选，翻开后，厉司恒看见编号后的备注。
延续观察，建议关注音乐启蒙。
他放下手里的那支笔。周六游泳课结束，孩子回家路上还在敲车窗，边敲边唱一首幼儿园教的歌。那时他提醒过孩子，手别伸出去。
如今有人把音乐启蒙写进了另一张表。
“去年建的，这一年更新过多少回？问一次孩子的情况，就能接在后头写一次？”厉司恒扶着桌沿，松开后又把袖口理好，“我问这些，你们记下来转交。我最近去接他，听他讲今天玩了什么，讲不完就带到饭桌上讲。那张表上写关注音乐，往后还要添什么？我不能拿自己的猜测去查，但这些问题，我得问。”
李经理叫了一遍他的名字，他才将纸推回原处。
“我原来回避的是供应商审查，现在材料直接涉及我儿子，也涉及这份署着我名字的授权书。请把回避范围补充完整，孩子这条线的内部核查，我同样不能参与。我的陈述单独留，我愿意去做笔迹核验。”
“后面的核查由专人负责，你这边按警方要求配合。要联系闻总吗？”
厉司恒拿出手机，先拨的是周队的工作号码。
“由警方通知她。我会把我看见的、签过的交代清楚，但这份材料该怎么核实，她有权直接听负责调查的人说明。”
电话接通后，他报上姓名和所在地点，李经理在旁边核对移交编号。周队问了授权书的几个细节，请他保留收到材料的原样，按约定时间到场。
闻晚接到电话时，厉氏的会议刚进行到预算调整。投影上列着下一季度的支出，各部门负责人等她对最后两项作决定。
她听见幼儿园的名字，示意汇报的人停下，拿着手机走到走廊窗边。
“新编号建在去年，关联的是幼儿园健康体检项目。我们核对过生日，也核对过园区和监护人材料，目前核验指向知屿。”周队留出时间，让她听清，“附件中有一份署着厉司恒名字的授权书。他本人已否认签署，等下会到场提供书写样本。这一项还要鉴定，我先向你说明已经取得的材料。”
“原件和相关账户记录都在核查。你今天到场时，把现有园方通知带上，收到过什么就带什么，不必为了凑齐去向项目方打听。”
“知屿今天还在幼儿园，园里谁在配合？班上还有没有别的孩子？体检到底收了多少东西？”
她一连问了三句，问完才看向窗外。她已经想不起刚才汇报到哪一项预算。
周队把能确认的情况逐一说明。园方配合人员已对接，其他孩子的范围还在排查，健康项目的实际采集内容要以原始记录为准。查清前，他们不会用一份授权书替所有环节作结论。
“有关你儿子的新增情况，我会直接联系你。你和厉司恒的陈述都得做，但不用现在在电话里回忆完。”
闻晚说好，回身请林秘书协调后续会程。她拿上电脑旁的包，走进隔壁空着的小会议室，给褚南亭打电话。
等电话接通时，她握不稳手机，只好将胳膊撑在桌上。接通后，她开口说了孩子的名字，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，过了一会儿才说出来。
“他们把手伸到知屿那里了。去年新建的编号，幼儿园体检，后面还要记他学不学音乐。褚律师，我昨天还听他唱歌，他跟我说那首是老师新教的，我一句都没多想。”
褚南亭放下正在看的文件，问清她所在的位置。
“你那时只是在听儿子唱歌，没有哪一步做错了。把警方说的记下来，原话记不全就留着，到场后再核实。我过去接你，我们先把该交的材料带上。”
“我现在就想接他回家。”
“我陪你去接。先听负责核查的人把今天的对接情况交代清楚，别让孩子对着一群着急的大人猜发生了什么。他见了你会问，你照能确认的说，我陪你答。”
闻晚拉开一张椅子坐下，把周队要求带的资料记在便签上。写到园方通知，她停了一会儿，才把那四个字写完。
褚南亭到后，两人先去园里接出孩子，将他交给赶来的孟秀兰，才去配合询问。
同一时段，厉司恒按通知到了办案地点。工作人员核验身份，向他说明提取书写样本的要求。他照着完成，签上自己的名字，没有把样本拿去同授权书逐笔描摹。
“以前签过的材料，我会把存放地点列给你们。还有哪些人经手，我能确认的，也一并说明。”他说完，没有再碰那份授权书，等工作人员将样本收好。
当日下午，闻晚与褚南亭办完相关手续，准备离开时，周队收到司法协助渠道首批材料启封的通知。
那份封皮标着一九九九年的旧文件，已经按移交记录核对过封条。
周队请他们稍候，确认可向当事人说明的范围后，只出示了与她本人相关的第一份立项材料。后续页还在登记，没有一并翻开。
封皮上的年份标注的是项目起始年。第一页下方另有后来补充批准的日期，与封皮分列，不是同一次填写。
闻晚把便签收进包里，重新坐下。她先看见计划名称旁的两个字。
两代。
刚填好的儿童资料核验记录还在周队桌上，隔着一个文件夹，纸角露在外面。闻晚看了一眼，又回到旧立项书上，要求把批准栏放大。
那里有一枚已经模糊的安和印章。印章旁边，留着一个手写姓名。
苏婉清。
褚南亭核对栏目的位置，周队请记录员调出卷内已有的死亡记录。姓名是否本人所签，还要检验；这张纸上的日期，已经可以同原有记载对照。
闻晚看着那两份材料，没有伸手去拿。
立项书批准栏中的签署日，落在苏婉清去世后的第七个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