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晚在三十八层盯着高启明那条即将断掉的线,楼下的风控合规部也是一地鸡毛。

    满桌子的牛皮纸袋和泛黄的A4纸。厉司恒在这个工位上已经坐了整整三个小时没挪窝。电脑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,照出一片青黑的黑眼圈。

    他把两份纸质复印件抽出来,并排摊开在桌面上,拿起红笔,在几行数字上重重画了个圈。

    “李哥。”厉司恒头也没抬,直接喊了李经理,“帮个忙,你拿计算器按几组数。”

    李经理正端着保温杯喝枸杞水,被他这架势弄得走过去看了两眼。两份合同,一份是鼎元科技2020年的硬件维保,另一份是云霖数字2023年的系统测试外包。

    “按什么?”李经理把保温杯放下。

    “鼎元2020年这单,总价四百二十万。”厉司恒用红笔指着拆分账目,“你算一下里面硬件耗材、技术人工、还有不可预见费这三项,分别占总价的百分比。算完再算云霖这单的三百万。”

    李经理是个老风控,听他这语气就知道有猫腻。拿过计算器,手指按得噼啪作响。

    “四百二十万这笔,耗材占比百分之七十,人工百分之二十一点七,不可预见费百分之八点三。”

    敲完第一组,李经理清了清屏幕,接着算云霖那笔三百万的账。

    算到一半,他手指停在按键上。

    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,跟刚才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“见鬼了。”李经理直接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扔,看着厉司恒,“七十,二十一点七,八点三。连小数点后面都没变。差了三年的两家公司,做的项目天差地别,怎么可能切出来的资金比例完全一样?”

    “因为这根本不是什么成本核算。”厉司恒盯着纸面,说得很直白,“这是洗钱的分赃比例。七十用来维持壳公司运转和刷流水,二十一点七是真实抽走的利润,剩下的八点三,是用来打点关系的过桥费。他们甚至连做账的模板都懒得换。”

    他伸手把两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专家评审委员会的签字栏。

    “李哥,你看。”

    李经理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鼎元的单子上有陈志远的名字,云霖的单子上,还是陈志远。

    这就完全串上了。一个躲在背后的中间人,用同样的资金模型,控制着不同的外包公司在厉氏抽血。

    “这可是大线索啊,现在就得报上去。”李经理拍了拍桌子。

    厉司恒没含糊:“我这就写报告。”

    他坐回电脑前,新建了一份合规风险说明报告文档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。

    十分钟后,打印机吐出带着热气的A4纸。厉司恒拿过订书机准备装订,同组的小陈端着咖啡路过,顺道瞟了一眼报告正文。

    看完之后,小陈直接把咖啡放下了。

    “厉哥,你疯了?”小陈压低声音,手指在报告中间的一行字上狂点。

    那行字写得清清楚楚:【鼎元科技2020年外包合同,存在重大审核疏漏。时任cEo厉司恒未对外部专家资质及关联方进行穿透核查,应对此历史遗留问题负最终管理责任。】

    “查案就查案,你写自己名字干嘛!”小陈急得直抓头发,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,“你现在还在风控部的合规观察期,这份报告交上去,何总监要是拿这个卡你绩效,你还要不要转正了?你就写一句‘历史管理存在盲区’敷衍过去不行吗,非要给自己挂个牌子挨骂啊?”

    以前那个呼风唤雨的厉总,现在居然在给自己的历史错误递刀子。小陈觉得厉司恒的脑子被门挤了。

    厉司恒把订书钉按下去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。

    “字是我当年签的,人是我当时放进库里的。”厉司恒转头看着小陈,语气像在谈论别人的事,“风控就是为了查问题。烂肉长在我自己身上,我一样得割。我不写,这案子的责任链就不完整。事实是什么样,我就写什么样。”

    他不想玩什么文字游戏。既然做错了,那就把坑认下来,填上。不想背锅,不想遮掩,更不想拿这个去谁面前换什么同情。

    厉司恒拿上报告和复印件,直接走向了总监办公室。

    何正邦坐在办公桌后,正在看一份法务文件。见厉司恒进来,他抬了抬下巴,示意把东西放下。

    厉司恒把资料递过去:“云霖和鼎元的报价关联报告。查出来了固定比例,还有陈志远的重合。”

    何正邦把法务文件推到一边,拿起厉司恒的报告,从头到尾扫了一遍。

    看到写着“时任cEo厉司恒负最终管理责任”那一段时,何正邦拿过一旁的荧光笔,在那句话下面重重划了一道横线。

    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厉司恒。

    “比例咬得很准,陈志远这条线挖出来,对三十八层现在处理社区项目的麻烦很有用。”何正邦敲了敲桌子,话说得很不客气,“线索够硬。但这报告,你打算怎么交?直接越级去上面露个脸?或者借着这个机会,去闻总面前表个功,证明你就算在基层也没闲着?”

    何正邦这是在试探他。合规部门最忌讳的就是越过程序办私事。

    如果是以前的厉司恒,听到这种带着刺的问话,脾气早就上来了。

    但现在他没躲,也没解释那些虚的。

    “何总,我现在只是风控部的项目专员。”厉司恒站得笔挺,声音沉稳,“线索我查完了,报告我写完了。按照公司规定,我只对你负责。这东西是走法务流程,还是直接报给安全委员会,全由你决定。”

    他不打算拿着这份东西去闻晚面前讨巧。闻晚需要的是干干净净的证据,不是前夫廉价的自我感动。他太清楚越级上报会给她的管理权威带来什么麻烦。

    何正邦盯了他几秒,确认他不是在说漂亮话,点点头,把文件收进了紧急流转夹。

    “算你脑子清楚。能干活,也能守住底线。”何正邦在流转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,递回给厉司恒,“这份东西现在必须马上送去三十八层。你去送。但你给我记住,别往cEo办公室跑,文件送到流转室给林秘书就回来。交完材料,继续扒陈志远审过的其他单子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。”

    厉司恒拿着密封袋走出风控部,上了三十八层。

    电梯门一开,就能感受到这层楼不同寻常的高压气氛。来来往往的人脚步都很急,没人在意一个风控部的基层员工。

    厉司恒没有朝闻晚的办公室看一眼,径直走向侧面的文件流转室。

    林秘书正在核对一叠厚厚的会议资料。看到厉司恒过来,她停下手里的活,公事公办地打了个招呼:“厉专员。有紧急文件?”

    “何总监批过的关联排查报告。麻烦林秘直接入档转给安全委员会。”厉司恒把牛皮纸袋递过去。

    林秘书接过纸袋,检查了一下封口签,很快在电脑上打出一张带条形码的签收回执。

    “收到了,稍后我当面交接给陈总监和闻总。”林秘书把回执递给他。

    “辛苦。”

    厉司恒拿了回执,转身走向电梯。走廊拐角那边,隐约能听到有人在提“高启明”的名字。他没停留,干脆利落地进了电梯。

    没有邀功,没有顺路去看一眼。

    回到风控部,厉司恒重新坐回电脑前。桌上那杯茶已经彻底凉了。

    他按照何正邦交代的任务,打开旧档案检索系统,在外部专家评审库里输入“陈志远”的名字,把时间刻度拉大到了十年。

    系统转了几十秒,跳出来一长串列表。

    除了云霖、鼎元,还有一些零星的技术外包公司。厉司恒握着鼠标,把滚动条往下拉。

    在列表的最底部,有一条二十年前归档的老数据。

    时间跨度太久,系统里连扫描件都缺失了一半,只留存了一条目录信息。

    那不是技术服务,也不是什么软件开发。那是一家维修厂跟以前厉氏下属分公司的结款记录。

    名字叫“恒安车服”。

    而这条业务内容是“车辆报废与保险核损”的记录上,审查人的名字也是陈志远。

    厉司恒的手停在了鼠标上。

    陈志远一个做跨境资金、搞信息数据的中间人,二十年前跑去审查一家修车厂的报废核损记录干什么?

    他点开那条记录的残损详情,目光扫过上面的支付方式。

    八万块钱,在那个人人开户走公账的年代,这笔核损结款的支付方式赫然写着两个字——

    【现金】。

    厉司恒把电脑屏幕拉近。有人在二十年前,用现金切断了一辆报废车的所有资金追踪痕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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