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格里拉酒店的私人包间里,茶水已经换过一轮。

    赵总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没有酒,只有一壶热茶。窗外雨势渐小,玻璃上的水痕把楼下车流拉成长长的线。

    厉司恒进门时,赵总抬头看他。

    “厉总来得比我想得快。”

    厉司恒脱下外套,交给服务生,坐到对面。

    “赵总只给了我一个晚上,我不敢耽误。”

    赵总笑了下。“这话比溢价听着踏实。”

    服务生退出去,包间门关上。厉司恒没有拿出补偿方案,也没有谈瀚宇投资的报价。他把一份薄薄的资料放到桌上,推到赵总面前。

    赵总低头看了一眼,神情收了几分。

    赵明宇,闻氏投资部暑期实习评估表。

    他手放在资料上,没有翻页。

    “厉总这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厉司恒坐得很端正,语气平稳。

    “明宇去年在闻氏实习,项目报告、数据复盘、行业研究三项评价都是优。他没有进入终面,不是能力问题,是那年投资部正式编制缩减。”

    赵总的目光从资料移到厉司恒脸上。

    “你查我儿子?”

    “我确认了公开流程内能确认的信息。”厉司恒说,“赵总,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拿明宇谈生意。”

    赵总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厉司恒把第二页翻开。

    “这是厉氏南区院线项目可开放的脱敏数据目录。票房曲线、排片效率、设备升级成本、会员转化率。只要锦华继续留在厉氏,这些数据可以纳入明宇的产业研究项目。合规前提下,我会给他真实项目参与机会。”

    赵总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。

    厉司恒继续说:“我个人可以给闻氏投资部写一份项目能力推荐说明。闻氏是否录用他,不由我决定,我也不会替闻氏做承诺。但一个真正接触过南区院线运营数据的年轻人,比一份普通简历更容易被看见。”

    包间里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赵总翻开资料,一页一页看下去。

    第一份是实习评价。第二份是赵明宇当时写的项目复盘摘要。第三份是厉氏可以开放的数据边界和保密方案。每一项都写得清楚,没有空话。

    赵总看完,端起茶杯,又放下。

    “厉总,这不像你以前会说的话。”

    厉司恒没有否认。

    “人总要学。”

    赵总看了他片刻。

    这句话听着简单,落在今晚的场面里,分量不轻。

    过去的厉司恒谈判很强势。他坐在对面时,总能把对方的选择压到最窄。合作方要么接受厉氏给出的条件,要么承担更高成本。那套方式在厉氏顺风时好用,在今天未必好用。

    赵总重新看了一眼资料。

    “明宇去年从闻氏回来,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两天。他从小顺利,第一次知道努力不一定能换来机会。后来他去投券商研究部,嘴上说都一样,实际上还是惦记闻氏。”

    厉司恒安静听着。

    赵总说到这里,笑意里带了点苦。

    “我做父亲的,知道他想要什么。董事会看百分之二十五,我也看。可孩子一辈子的路,不是一次溢价能比的。”

    他端起茶,将茶水喝完。

    “厉总,这顿饭我请。补充协议明天签。”

    周特助站在旁边,肩膀明显松了一些。

    厉司恒没有露出明显轻松,只点头。

    “谢谢赵总。”

    “别谢我。”赵总把茶杯放下,“你该谢给你指路的人。”

    厉司恒抬眼。

    赵总淡淡一笑。“我不知道是谁,但这个人很懂人心。你以前不会这么谈。”

    厉司恒沉默了片刻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赵总起身,整理袖口。“锦华留下,不代表我不看后续表现。启辰已经走了,南区不能再出第二个口子。厉总,你时间不多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离开包间时,雨停了。

    酒店门口的灯照着湿漉漉的台阶。厉司恒站在门外,夜风带着凉意。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。

    她给的钥匙,开了锁。

    但真正进门的人,是他自己。

    这点很重要。

    闻晚没有替他谈,也没有替他出面。她只给了他方向,剩下的路让他自己走。这和过去五年完全不同。那时她替他备好药膳,替他整理衣物,替他把生活中的每个细节都铺平。铺到最后,他以为一切本该如此。

    现在她不再替他铺路。

    他反倒第一次知道,一条路该怎么自己走。

    回到车上,周特助坐在副驾驶,忍了又忍,还是开口。

    “厉总,赵总这边稳住了,董事会那边能喘口气。”

    厉司恒看着窗外。“启辰的口子还在。明早把锦华补充协议和赵总董事会确认文件整理好,先发给银行客户经理,再发董事会秘书。别夸大,只报事实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启辰那边继续盯。瀚宇投资进场的每一份文件、每一个公开口径,都要留档。”

    周特助点头记录。

    车子驶回厉氏集团。雨后的金融街很亮,路面像被洗过,车灯一层一层滑过去。

    电梯到达三十八层时,林秘书已经等在电梯口。她手里拿着一张便签,看见厉司恒,立刻上前。

    “厉总,褚南亭律师回电了。”

    厉司恒的手停在外套扣子上。

    林秘书把便签递过去。

    “明天下午三点,他的律所。对方说,迟到超过十五分钟,视为没有谈判诚意。”

    周特助站在旁边,没敢说话。

    厉司恒看着便签上的地址和时间,刚才稳住锦华带来的那一点松动,很快被另一件事压回去。

    明天下午三点。

    褚南亭的办公室。

    他要去谈的不是合作协议,不是南区院线,也不是董事会赌约。

    是闻晚的离婚协议。

    他把便签折好,放进西装内袋。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林秘书看着他有些苍白的脸色,还是轻声提醒:“厉总,您今天还没吃晚饭。”

    厉司恒脚步停了停。

    以前这个时候,不需要任何人提醒。闻晚会把一份温着的汤放在他能看见的位置。

    现在他只说:“让人送份粥上来。”

    林秘书应下。

    厉司恒走进办公室,门在身后关上。他打开手机,看了一眼闻晚没有回复的那条消息。屏幕安静。

    他没有再发第二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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