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晚沿着厉家老宅外的林荫道往前走。

    法国梧桐的树荫在七月已经撑不了太大的阴凉,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斑驳地落在她灰色t恤的肩头上。人字拖踩在柏油路面上,薄薄的鞋底挡不住地面的灼热,脚掌传来一阵一阵的烫意。

    路两边停着几辆豪车,车身反射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。

    盛京老城区的富人街很安静,偶尔有一辆保姆车从身旁驶过,车窗里映出她的影子——头发被汗浸湿了几缕,贴在脖颈上,防晒衣半敞着,被热风吹得往后翻。

    她没有系好。

    也没有停。

    第一条街走完。

    路口有一个信号灯,红灯亮着。闻晚站住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人字拖。左脚那只的带子有些松了,脚趾夹着走路的时候会发出细微的响声。

    她抬头,看了一眼身后。

    林荫道笔直地延伸回去,尽头是厉家老宅灰白色的外墙。

    没有人。

    信号灯跳绿,闻晚转过头,继续走。

    第二条街。

    路面上热气蒸腾,远处的空气都被晒得扭曲变形。闻晚的t恤后背已经湿透了一大片,汗珠顺着发际线滚下来,滑过脸颊,落在锁骨的凹陷处。

    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掏出来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戚染的消息:「我到了老宅门口,你往哪个方向走的?」

    闻晚打了两个字:「往东。」

    发完之后她锁了屏,把手机塞回裤兜。

    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,通知栏里的消息列表她扫了一眼。

    戚染。

    手机管家。

    银行短信。

    没有厉司恒。

    闻晚继续走。

    人字拖拍打地面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,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。她的步伐不快,也没有要加速的意思,像是在丈量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丈量一段距离。

    从厉家老宅的大门到她彻底死心的终点,到底有多远。

    答案是三条街。

    第三条街走到一半,路边有一家便利店。玻璃门上贴着冷饮促销的海报,空调吹出来的冷气从门缝里溢出来,和外面的热浪撞在一起,在门口形成了一小团白雾。

    闻晚推门进去。

    冷气扑面而来的那一瞬,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浸透的t恤贴在后背上,被冷气一激,凉得发痒。

    她走到冷饮柜前,拉开玻璃门,拿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。

    瓶身上全是水珠,凉得冻手。

    她拧开盖子灌了两口,然后把瓶子贴在自己的额头上。

    冰凉的触感从额心蔓延开来,汗珠被压住,顺着瓶壁和皮肤之间的缝隙缓缓滑落。

    收银台后面的店员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去继续玩手机。

    闻晚靠在冷饮柜旁边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店里放着一首不知名的老歌,旋律懒洋洋的,和外面的烈日一样让人昏沉。

    她把矿泉水从额头上拿下来,低头看了一眼瓶身上的水珠。

    水珠一颗一颗地滚落,掉在大理石地面上,很快被蒸发。

    就像五年里她流过的那些眼泪。

    掉了,蒸发了,谁也没看见。

    闻晚拧上瓶盖,走到收银台前扫码付款。

    出了便利店,热浪重新包裹上来。

    她站在门口,墨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,适应了几秒钟的光线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
    她不再回头了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不想。

    是因为已经确认了。

    三条街,零脚步声。

    厉司恒没有追出来。

    不是今天没追。是五年来,他从来没有追过。

    每一次她摔门、流泪、失望、离开,他都站在原地,笃定她会自己回来。因为她确实回来过。每一次都回来了。回来之后继续做饭、熬药膳、洗衣服、等他回家。

    所以他从来不觉得需要追。

    闻晚把矿泉水紧紧握在手里。

    他不追,不是因为不在意。是因为在他的认知里,闻晚是不需要追的。她就像厉家别墅里的一件家具,搬走了会不方便,但不至于让人追到街上去。

    这个认知,比他说过的任何一句冷话都残忍。

    一阵低沉的引擎声从身后传来。

    声音张扬霸道,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醒目。闻晚没有回头,但她听出来了——那不是厉家的车。

    一辆鲜红色的法拉利呼啸着停在她身旁,轮胎擦过路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。

    车窗降下来,戚染的脸出现在驾驶座。

    她戴着一副夸张的猫眼墨镜,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,车里的空调开到最大,冷气从车窗里涌出来。

    “上车。”

    闻晚没动。

    戚染摘下墨镜,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闻晚的脸被晒得微微泛红,汗珠挂在鬓角,t恤的领口因为汗水变了颜色,手里攥着一瓶便利店的矿泉水。

    和二十分钟前在厉家客厅里冷嘲热讽挥洒自如的那个女人判若两人。

    戚染没有问她“你还好吗”。

    她推开副驾的车门,说:“冰镇西瓜汁在扶手箱里,草莓味的。”

    闻晚弯腰坐进去,车门关上的瞬间,外面的热浪被隔绝了。

    冷气包裹上来,她浑身一激灵,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
    戚染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,踩下油门。

    法拉利发出一声低吼,窜了出去。

    闻晚靠在座椅里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戚染开了一段路,余光扫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“没追?”

    闻晚没有睁眼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戚染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。

    “意料之中。”

    闻晚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,最终什么表情都没有做出来。

    车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空调的送风声和窗外被甩在身后的风声。

    戚染把车开上了高架,盛京的天际线在挡风玻璃前展开。

    “回我那儿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又沉默了几秒。

    闻晚睁开眼睛,伸手打开扶手箱,拿出那杯冰镇西瓜汁,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。

    她放下杯子,拿出手机。

    屏幕亮起来。

    通知栏里,依旧没有厉司恒的消息。

    闻晚看了两秒,锁屏。

    然后她重新解锁,打开了另一个App。

    橙色的图标。闲鱼。

    戚染余光瞥见,眉毛挑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你要干嘛?”

    闻晚靠在座椅里,拇指在屏幕上滑动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微笑。

    那笑意很浅很淡,却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意味。

    “五年的奢侈品,”她的声音轻轻的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总得给它们找个好归宿。”

    戚染的手在方向盘上一紧。

    “你打算——”

    闻晚点开了“发布”按钮,抬头看了戚染一眼。

    墨镜后面的眼睛里,没有眼泪,没有委屈。

    只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平静。

    “百万手表,你说标多少合适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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