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，沈予宁在修改铺门外站了一会儿。橱窗后挂着几条刚改好裤脚的长裤，玻璃上贴着营业时间，侧门半开，里面的人正在把一件外套装进防尘袋。
乔森先进去，按约完成身份核实。姚惠真听见门口的脚步，挂好衣服，腾出缝纫机旁的两张椅子，请她们进来坐。
“姚阿姨，我是沈予宁。”她将文件袋放在腿上，“这位是我姐姐闻晚。现在谈，方便吗？”
“方便，取衣服的都约到晚些时候了。你们坐，椅子矮，嫌挤就往外挪一点。”
姚惠真五十岁上下，腰间还系着围裙。她解下来搭到椅背上，坐在对面，先问她们要不要喝水。
沈予宁说不用，她却已经拿起了杯子，听见回答才又放回去。两个人隔着窄桌坐着，谁都先避开了对方久久停留的视线。
“您昨天提到的通知，方便让我看看吗？”沈予宁先开口。
姚惠真弯腰打开下面的柜子，拿出一个普通旧信封。纸在封套里收了多年，折叠处已经磨薄，她捏着两边慢慢展开，放到桌面上。
女婴夭折。
沈予宁读到那几个字，膝上的文件袋滑下一点，她重新抱住，等姚惠真继续说。
“那时候我身体不好，被转去另一家医院。后来有人把这张通知交给我，说孩子没了。我没见到孩子的遗体，接到的就是这张纸。”
“您收到以后，没有再见过她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姚惠真的手停在信封旁，“你问我她长什么样，我讲不出来。那段日子前后很多事，我要慢慢想，能说清楚的先说给你听。”
沈予宁把自己的材料取出来，仍放在自己这一侧。
“我手里的出生资料有伪造，后面还有一份说我已经死亡的记录。可我一直活着。现在费用和转院接收册指到您这里，我才想来问一问。”
姚惠真听到后半句，抬头看了她许久。
“人还活着，也能写已经没了？”
“我的那份就是这样。”
“那我这一张……”
她的话没有说完，手指在通知边缘停住。乔森等了片刻，向她说明现有材料中相互冲突的地方，问她是否愿意提供通知用于后续核查。
“可以，但原件我想自己留着。你们要怎么用，也先讲给我听。”
“先按您同意的范围核对内容和来源。需要交原件检验时，会另外说明手续，由您决定如何办理。今天这张纸也不能单独确认亲缘。”
姚惠真点头，又看向沈予宁。
“我怕问多了，你以为我不愿意见你。可万一认错了，大家都受一遍罪。”
“我也怕。”沈予宁终于松开抱着文件袋的手，“所以您先叫我予宁就好。我今天来，是想听您自己讲当年的事。”
“那我今天要是想不起来，你也别太失望。有些事隔了太久，我得一件件想。”
“您能记得多少就讲多少。日期拿不准，我们还有材料可以找，您用不着照着我的经历往下猜。我也在查很多以前听来的话，想把真正发生过的事问清楚。”
她没有往前挪椅子，姚惠真也没有伸手拉她。桌上两份人生记录挨得很近，彼此都留了一小段可以呼吸的空处。
姚惠真收信封时，从柜子边缘带出一件旧童衣。衣服折在棉布里，一截线头绕住扣子，她解了两下，越理越紧。
闻晚看见那处卷起来的布边，问能否帮忙。得到答应后，她托住扣子背面，顺着线头绕来的方向一点点理开，又将折错的衣角铺平。
“这块料子放久了，最怕硬拉。”姚惠真伸手护住另一边，“原来还能洗，后来我都只展开看看。”
“我把这里托着，您把那边的布挪开就行。扣眼边还有一截线，先留着，免得扯到布料。”
姚惠真照她说的挪好，线头松下来，衣服重新平整地躺在棉布上。
“你也会改衣服？”
“会一点，家里孩子的衣服也改过。这个料子已经薄了，收的时候少压一道折痕会好些。”
“我以前在厂里做工，退休以后守着这个小铺。现在来的人爱改裤长，旧衣服舍不得扔，也会拿来问能不能补。”
闻晚替她把包衣服的棉布展开，两人沿着旧折印重新放好。姚惠真说这件原本是给孩子准备的，讲完便将它收回柜子，只把通知留在外面。
“衣服做得早，做完我又嫌袖子窄，想着等孩子能穿了，再看要不要拆开。”姚惠真说，“后来收起来，那道线也就一直留着了。”
“您先好好放着，今天看这些已经够了。”沈予宁说，“别为了给我看，再把衣服折坏了。以后您愿意讲，我还想听听这些事。”
沈予宁等柜门关好，才问起转院时家里还有谁在。
“我丈夫在，叫邵文海。他已经过世了。”姚惠真说，“结婚的资料，还有后来办家属手续留的东西，我可以提供。我经历过什么，能找到什么，就先交什么给你们。”
乔森向她说明需要分别核对的项目，相关婚姻和遗属信息可以向独立保管机构确认。他将拟用范围写给她，姚惠真读过，询问了联系方式，才签下同意。
“这些东西能证明当年和我一起生活的人。”她把纸交回来，“至于孩子后来去哪儿，我还得听你们查。”
沈予宁答应，有能向她说明的新进展，会先征求她的接收方式。桌边的杯子已经凉了，姚惠真起身重新添水，她这回接过来，喝了两口。
乔森提起独立亲缘核验的安排，问两人是否还愿意按先前说明采样。姚惠真望着沈予宁，先问了一句，做完以后是不是也得等。
“需要等机构完成检验。结果会分别向你们本人说明，具体时间由接待人员告知。”
“那就做吧。”姚惠真说，“光对着这张纸猜，今晚回去我还是睡不踏实。”
沈予宁也确认愿意。乔森联系了机构，约到当天下午剩余的采样时段，三人等姚惠真将客户衣服挂回架上，关好铺门，一同过去。
采样室里，工作人员分别核对两人的身份，说明检验用途、结果通知和样本处理安排。两人各自读完文件，问过疑问，才由独立人员完成采样。
闻晚等在门外，只替妹妹保管外套。她看见沈予宁出来时仍在读那张受理单，便问有没有哪一项需要再确认。
“他们讲清楚了，还要等一段时间。结果出来，先分别联系本人。”
姚惠真也将自己的那份折好，放进包内侧。乔森与姐妹送她回到修改铺时，门外已经有客户等着拿裤子，姚惠真先开门把裤子交出去，才回身送她们。
沈予宁站在门边，叫了她一声。
“姚阿姨，下次我能自己过来吗？我先给您打电话，您方便的时候再来。”
“可以，先打电话。我有时出去拿辅料，免得你白跑。”
她接过沈予宁写着联系方式的纸，低头读了一遍姓名。沈予宁把自己的文件袋收好，仍旧说了声阿姨再见，和闻晚一起走出店门。
姚惠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回到缝纫机旁，将那张纸放在常用的针盒边。客户的裤脚还等着修改，她重新坐下，先把纸往里挪了挪，给它留出一块干净的地方。
乔森先进去，按约完成身份核实。姚惠真听见门口的脚步，挂好衣服，腾出缝纫机旁的两张椅子，请她们进来坐。
“姚阿姨，我是沈予宁。”她将文件袋放在腿上，“这位是我姐姐闻晚。现在谈，方便吗？”
“方便，取衣服的都约到晚些时候了。你们坐，椅子矮，嫌挤就往外挪一点。”
姚惠真五十岁上下，腰间还系着围裙。她解下来搭到椅背上，坐在对面，先问她们要不要喝水。
沈予宁说不用，她却已经拿起了杯子，听见回答才又放回去。两个人隔着窄桌坐着，谁都先避开了对方久久停留的视线。
“您昨天提到的通知，方便让我看看吗？”沈予宁先开口。
姚惠真弯腰打开下面的柜子，拿出一个普通旧信封。纸在封套里收了多年，折叠处已经磨薄，她捏着两边慢慢展开，放到桌面上。
女婴夭折。
沈予宁读到那几个字，膝上的文件袋滑下一点，她重新抱住，等姚惠真继续说。
“那时候我身体不好，被转去另一家医院。后来有人把这张通知交给我，说孩子没了。我没见到孩子的遗体，接到的就是这张纸。”
“您收到以后，没有再见过她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姚惠真的手停在信封旁，“你问我她长什么样，我讲不出来。那段日子前后很多事，我要慢慢想，能说清楚的先说给你听。”
沈予宁把自己的材料取出来，仍放在自己这一侧。
“我手里的出生资料有伪造，后面还有一份说我已经死亡的记录。可我一直活着。现在费用和转院接收册指到您这里，我才想来问一问。”
姚惠真听到后半句，抬头看了她许久。
“人还活着，也能写已经没了？”
“我的那份就是这样。”
“那我这一张……”
她的话没有说完，手指在通知边缘停住。乔森等了片刻，向她说明现有材料中相互冲突的地方，问她是否愿意提供通知用于后续核查。
“可以，但原件我想自己留着。你们要怎么用，也先讲给我听。”
“先按您同意的范围核对内容和来源。需要交原件检验时，会另外说明手续，由您决定如何办理。今天这张纸也不能单独确认亲缘。”
姚惠真点头，又看向沈予宁。
“我怕问多了，你以为我不愿意见你。可万一认错了，大家都受一遍罪。”
“我也怕。”沈予宁终于松开抱着文件袋的手，“所以您先叫我予宁就好。我今天来，是想听您自己讲当年的事。”
“那我今天要是想不起来，你也别太失望。有些事隔了太久，我得一件件想。”
“您能记得多少就讲多少。日期拿不准，我们还有材料可以找，您用不着照着我的经历往下猜。我也在查很多以前听来的话，想把真正发生过的事问清楚。”
她没有往前挪椅子，姚惠真也没有伸手拉她。桌上两份人生记录挨得很近，彼此都留了一小段可以呼吸的空处。
姚惠真收信封时，从柜子边缘带出一件旧童衣。衣服折在棉布里，一截线头绕住扣子，她解了两下，越理越紧。
闻晚看见那处卷起来的布边，问能否帮忙。得到答应后，她托住扣子背面，顺着线头绕来的方向一点点理开，又将折错的衣角铺平。
“这块料子放久了，最怕硬拉。”姚惠真伸手护住另一边，“原来还能洗，后来我都只展开看看。”
“我把这里托着，您把那边的布挪开就行。扣眼边还有一截线，先留着，免得扯到布料。”
姚惠真照她说的挪好，线头松下来，衣服重新平整地躺在棉布上。
“你也会改衣服？”
“会一点，家里孩子的衣服也改过。这个料子已经薄了，收的时候少压一道折痕会好些。”
“我以前在厂里做工，退休以后守着这个小铺。现在来的人爱改裤长，旧衣服舍不得扔，也会拿来问能不能补。”
闻晚替她把包衣服的棉布展开，两人沿着旧折印重新放好。姚惠真说这件原本是给孩子准备的，讲完便将它收回柜子，只把通知留在外面。
“衣服做得早，做完我又嫌袖子窄，想着等孩子能穿了，再看要不要拆开。”姚惠真说，“后来收起来，那道线也就一直留着了。”
“您先好好放着，今天看这些已经够了。”沈予宁说，“别为了给我看，再把衣服折坏了。以后您愿意讲，我还想听听这些事。”
沈予宁等柜门关好，才问起转院时家里还有谁在。
“我丈夫在，叫邵文海。他已经过世了。”姚惠真说，“结婚的资料，还有后来办家属手续留的东西，我可以提供。我经历过什么，能找到什么，就先交什么给你们。”
乔森向她说明需要分别核对的项目，相关婚姻和遗属信息可以向独立保管机构确认。他将拟用范围写给她，姚惠真读过，询问了联系方式，才签下同意。
“这些东西能证明当年和我一起生活的人。”她把纸交回来，“至于孩子后来去哪儿，我还得听你们查。”
沈予宁答应，有能向她说明的新进展，会先征求她的接收方式。桌边的杯子已经凉了，姚惠真起身重新添水，她这回接过来，喝了两口。
乔森提起独立亲缘核验的安排，问两人是否还愿意按先前说明采样。姚惠真望着沈予宁，先问了一句，做完以后是不是也得等。
“需要等机构完成检验。结果会分别向你们本人说明，具体时间由接待人员告知。”
“那就做吧。”姚惠真说，“光对着这张纸猜，今晚回去我还是睡不踏实。”
沈予宁也确认愿意。乔森联系了机构，约到当天下午剩余的采样时段，三人等姚惠真将客户衣服挂回架上，关好铺门，一同过去。
采样室里，工作人员分别核对两人的身份，说明检验用途、结果通知和样本处理安排。两人各自读完文件，问过疑问，才由独立人员完成采样。
闻晚等在门外，只替妹妹保管外套。她看见沈予宁出来时仍在读那张受理单，便问有没有哪一项需要再确认。
“他们讲清楚了，还要等一段时间。结果出来，先分别联系本人。”
姚惠真也将自己的那份折好，放进包内侧。乔森与姐妹送她回到修改铺时，门外已经有客户等着拿裤子，姚惠真先开门把裤子交出去，才回身送她们。
沈予宁站在门边，叫了她一声。
“姚阿姨，下次我能自己过来吗？我先给您打电话，您方便的时候再来。”
“可以，先打电话。我有时出去拿辅料，免得你白跑。”
她接过沈予宁写着联系方式的纸，低头读了一遍姓名。沈予宁把自己的文件袋收好，仍旧说了声阿姨再见，和闻晚一起走出店门。
姚惠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回到缝纫机旁，将那张纸放在常用的针盒边。客户的裤脚还等着修改，她重新坐下，先把纸往里挪了挪，给它留出一块干净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