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后的第二天,修旧械铺开门。

    门板一掀,潮气往外散。地上还积着水,废械街的摊贩已经吆喝起来,谁都不耽误挣钱。

    祁砚秋把招牌往门口一挂,嘴里叼着半块饼。

    “老板出门查账,今日小祁师傅坐堂。修不好不收钱,修坏了也不赔。主打一个良心随缘。”

    沧玥站在柜台后面,低头分拣零件。

    她手腕上套着旧皮绳,动作比昨夜稳。铜扣压在衣领下,没再乱响。

    林焕扣好防水长衣,把符阵笔藏进袖口。

    祁砚秋斜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真去天轴炉监管司?”

    “公开审计厅。”

    “那地方比炉心还膈应。炉心最多烫人,审计厅能把你问到怀疑自己是不是偷渡出生。”

    林焕把旧档接驳针塞进内袋。

    “只查公开能流。”

    “公开俩字,在澜京最坑爹。”祁砚秋咬完饼,拍了拍手,“公开给你看,公开不让你带走,公开问你查这个干啥,公开把你记进麻烦名单。”

    沧玥抬头。

    “我跟你去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

    林焕看向她胸前压住的铜扣。

    “曜庭还在找你。你留在铺里,安全些。”

    沧玥没有争。她把一个小盒推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“备用源炁片。旧型号,不联网。”

    祁砚秋乐了。

    “哎哟,机械女皇发补贴了。”

    沧玥很认真。

    “不是补贴,是风险补偿。”

    “行,听着更吓人。”

    林焕收下。

    “谢了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门口,祁砚秋又喊。

    “要是监管司扣你,记得装穷。那帮人最怕穷人闹,程序里没写!”

    林焕抬手,没回头。

    “学到了。”

    沧玥站在柜台后,看他走进雨后的街。她手指压了压旧皮绳,又低头,把零件一颗颗排好。

    祁砚秋瞥她。

    “担心?”

    沧玥点头。

    “他每次说不用,都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
    祁砚秋叹气。

    “那小子命硬。就是脑子太爱找死。”

    “我会等他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行。”祁砚秋把门边的扳手拎起,“那我先把门锁修结实点。万一有人来砸,咱不能输在开局。”

    天轴炉监管司在第四空域。

    从下层上去,要过三道风墙廊道,两处身份检查,一次源炁污染筛查。

    风墙廊道外,云层被吹得散开。下方屋顶密密麻麻,像一堆旧铁皮扣在城底。上方的监管司悬环塔挂在空中,黑银墙面冷硬,青色阵带绕着塔身转。

    门口立着一行字:

    “能源无立场,数据有边界。”

    林焕看了两秒。

    挺体面。

    也挺欠抽。

    窗口后,女职员接过访问申请。

    “查询项目。”

    “近七日澜京城心能源分配曲线。附带晨曦折射屏能耗峰值。”

    “用途。”

    “个人研究。”

    “驳回。”

    “旧械维修商用参考。”

    “驳回。”

    “公共安全疑点核验。”

    女职员停笔。

    “提交疑点。”

    林焕推过去一张纸。

    纸上只有三行。

    边境战争机警报时间。

    晨曦折射屏能耗峰值时间。

    天轴炉城心分配波动时间。

    三行时间,被红笔压在同一列。

    女职员看完,按下铜铃。

    队伍里几个会计缩了缩脖子。后头两个空港运载员装作看天花板,耳朵却竖得很诚实。

    侧门打开。

    一个穿防炁审计长衣的女人走出来。灰黑短发束在耳后,袖口嵌着细密能流标尺,手里拿着窄板。

    “林焕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孟知微。公开审计厅三席审计员。你的申请转入异常查询流程。”

    祁砚秋没讲错。

    公开审计,先审人。

    孟知微带他穿过长廊。

    墙上挂满历年能流报告,标题一个比一个正经。

    “春汛季浮空稳定白皮书。”

    “外环民用炉压调节公示。”

    “边境供能独立性说明。”

    林焕扫过“独立性”三个字。

    孟知微停步。

    “不要拍摄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开录。”

    “袖口符阵笔有被动留痕功能。”

    林焕翻出袖口,关掉符阵笔。

    “审计员都这么会盯人?”

    “监管司不盯人,盯动作。”

    她在窄板上记了一笔。

    “访问者携带微型符阵笔,已关闭。”

    林焕看她写完。

    “你们记得真细。”

    “异常从细处来。”

    这话硬。

    但有用。

    投影室没有窗。正中悬着天轴炉缩比投影,七层空域一层套一层,细线沿着阵轨流动。每一条线,都是城里人的灯、饭、悬梯和呼吸。

    孟知微站到控制台前。

    “公开曲线只给二十四小时延迟数据。炉心调度、军用链路、议会专线,一律遮蔽。查询人不得复制原始轨迹。”

    “手抄?”

    “可。”

    “画图?”

    “可。”

    “用脑子记?”

    孟知微看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监管司还没穷到封脑子。”

    林焕点头。

    “开始。”

    曲线铺开。

    从边境警报发出前十分钟,到晨曦折射屏启动后三十分钟。

    林焕先看外环供能,再看城心主轴,再看宣告塔,再看晨曦折射屏。

    几条线很稳。

    稳过头了。

    那天,下层很多人都收到推送。

    “战争机残影逼近边境。”

    “军部进入一级预警。”

    “澜京晨曦屏稳定民心。”

    城里人抬头看见金光。小孩喊好亮,大人说上头总算干点人事。

    林焕只记住四个字。

    勿信晨曦。

    他摊开纸。

    “孟审计员,边境警报在外域。按供能规程,澜京城心不该响应边境恐慌,除非城内有同步安抚工程。”

    “晨曦折射屏就是安抚工程。”

    “安抚工程走宣传塔支路,不该压到城心主轴。”

    孟知微敲下标尺。

    “大型折射屏启动,会借调城心稳压。公开报告写过。”

    “借调稳压有峰值,不该有回补谷。”

    林焕指向末端。

    “这里。晨曦屏关闭后,城心主轴下掉。说明前面不是临时借,是预先抽走,再补回来。正常稳压不用这么折腾。”

    孟知微没接话,把数据轴拉长。

    林焕继续。

    “还有停火日口供卷宗。三年被调取二百六十四次,借阅人记录为空。有人绕开身份审计,长期翻封存档案。”

    孟知微的笔停了一下,很短。

    她写下:

    访问者提及空白借阅记录。来源未提交。需核验。

    “这跟天轴炉关系在哪?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卷宗三次集中调取,都在晨曦屏维护前后。史料被翻,能源被抽,舆论被洗。三条线碰在同一个点上,这就不是巧合,是开工流程。”

    孟知微抬头。

    “你把舆论事件和能源事件绑一起,要证据。”

    林焕拿出一张薄校验纸。

    “第三区净械局替换服务器时,我在地面短阵留过残校验。没碰内容,只记动作。替换后,相关卷三伪造链条的时间戳被刷新。”

    “你动过净械局服务器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我动的是地面短阵。”

    “区别很大?”

    “对我很大。对他们也很大。活是他们干的,我只是让地板记住脚印。”

    孟知微没接校验纸。

    “监管司不收未经登记的外部证据。”

    “那看公开曲线。”

    林焕把纸收回。

    “我来确认一件事:边境战争机警报,是不是被拿来当遮布,遮住澜京城心能源的一次异常调用。”

    投影室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门外有脚步声,隔着厚门,听着很远。

    孟知微调出源炁轨迹层。

    公开曲线下方,铺开更细的网格。每一条折线对应炉压修正,每一个节点绑着权限签名。

    她先调晨曦折射屏,再调城心主轴,又调边境警报广播链路。

    红、蓝、白三条线叠在一起。

    前段正常。

    中段正常。

    到警报推送后一百二十息,蓝线下方多出一段灰。

    很浅。

    公开层看不见。轨迹层里,它贴着蓝线走,被人处理过,边角全磨平。

    孟知微放大。

    灰线分成三段。

    每段都被平滑过,拐点没了。
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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