证据井底层的灰锁影子散开后,井壁露出一圈圈旧签押。

    不是三枚备份。

    也不是活体签名。

    那是一整套名录。

    一层压一层。

    一页接一页。

    从曙光和约修订席,到旧议会安全委员会。

    从军部边境处置司,到圣械研究院旧部。

    从白塔前身的舆情修复处,到后来的曜庭净械局。

    全都在。

    每个名字后面,都挂着动作。

    谁下令。

    谁拆分。

    谁转交。

    谁把命令改成“安全建议”。

    谁把屠村写成“样本隔离”。

    谁把低龄灵核转移写成“风险资产再安置”。

    谁把天轴炉能源调用,藏进民生供能报表里。

    旧名海的雨声压着那些签押。

    许玥宁的第三心证被无数旧名托住后,零号灭证协议反写潮没有再往上冲。

    可底层的东西,一旦露头,就没法再装没看见。

    宋砚灯盯着第一批责任链,嗓子发干。

    “我在白塔干那几年,天天以为自己只是写格式。”

    他笑了一下,笑得比哭还难听。

    “好家伙,原来我们白塔祖师爷早就把锅分好了。每人半口,最后谁都说自己没煮饭。”

    祁砚秋把红线钉进投影边框。

    “别贫。”

    “先锁源。”

    “这些名录一旦被反咬成伪造,我们前面白忙活。”

    孟知微的审计标尺压在天轴炉调用栏上。

    她没多话,只报数。

    “天轴炉调用记录,七百三十二次。”

    “其中六百八十一次,对应战后清场、实验迁移、灵网恐慌投放。”

    “能源司旧档被改过,但炉心底账没改干净。”

    祝闻钧站在机械自治庭接口前,手指点过一串串编号。

    “机械平民死在实验室里,名字被抹掉。”

    “人类下层也没好到哪去。”

    “这玩意儿不叫净械计划。”

    他咬着牙。

    “这叫拿两族穷人烧炉子,供上头那帮人坐稳椅子。”

    林焕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他看着名录下方新浮出的暗层。

    那里不是责任主体。

    而是受害者后续路径。

    逃亡工单。

    低龄灵核转移路线。

    地下避难网络坐标。

    证人后代身份保护码。

    还有一批至今还活着的人。

    如果全量放出去,全城会炸锅。

    激进派会按图杀人。

    保守派会按图封口。

    财阀会抢灵核。

    净械局残部会清除证人。

    真相会变成猎杀清单。

    林焕把机械玩偶放在证据井接口上。

    玩偶胸口旧纹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
    他开口。

    “不能全量公开。”

    宋砚灯手一停。

    祁砚秋看向他。

    祝闻钧先骂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你疯了?都到这儿了,你还留?”

    林焕抬头。

    “留坐标,不留责任?”

    “那才叫疯。”

    他把受害者路径单独拖出。

    “责任主体、行动链条、能源调用、舆论模型、样本库闭环,全部公开。”

    “证人后代、低龄灵核路线、避难网坐标,遮蔽。”

    “遮蔽不是封存。”

    “规则写进公开程序。”

    “谁遮,为什么遮,何时解封,谁监督,全城能查。”

    陆微澜在复核庭通道另一端听见这句,手指停在庭档权限上。

    她没有打断。

    林焕这一步,比公开本身还难。

    因为阎素衡最会咬这种口子。

    只要有一块黑框,她就能说,真相又回到了少数人手里。

    可林焕必须做。

    把人护住,再把账摊开。

    少哪一步,都要死人。

    公开格式室被临时接入零号证据井。

    四面全是责任链投影。

    祁砚秋负责旧档来源标注。

    她把每条记录拆成三份。

    原始签押。

    篡改痕迹。

    旁证链接。

    她动作快,嘴也没闲着。

    “谁敢说伪造,我把他祖宗十八代的签名笔迹都翻出来。”

    宋砚灯负责白塔格式反投毒。

    他把白塔旧算法的诱导词一一剔掉。

    “恐惧模型最脏。”

    “它不说杀。”

    “它说‘建议提前处置不稳定对象’。”

    “翻成人话,就是你家孩子哭得响,先埋了。”

    祝闻钧负责机械自治庭接口。

    他把所有被降权的机械证言主体恢复为可读状态。

    “自治庭临时见证席开了。”

    “谁再说机械没资格作证,我把他塞进废品站让他听三天回收广播。”

    孟知微负责天轴炉能源坐标遮蔽。

    她把炉心安全区和避难网络分层。

    “公开能源调用,不公开避难坐标。”

    “解封条件三条。”

    “第一,证人本人或法定保护席同意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,追责庭进入闭门保护程序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,净械局残部清除名单失效。”

    陆微澜从复核庭发来程序底稿。

    “监督席位五方。”

    “复核庭一席,机械自治庭一席,天轴炉监管司一席,旧档修录师公会一席,受害者代表轮值一席。”

    “任何遮蔽超过保护期,自动触发质询。”

    林焕补上最后一条。

    “遮蔽日志公开。”

    “每次访问、每次延期、每次解封,都留痕。”

    宋砚灯抬头。

    “你这是把自己也铐上了。”

    林焕说:“不铐自己,谁信?”

    祁砚秋哼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还算有点人样。”

    祝闻钧冷笑。

    “人样不值钱。”

    “能让上面那帮老王八睡不着,才值钱。”

    格式室外,复核庭主屏开始切换。

    全城民意屏接入前,阎素衡的发言申请抢在最前。

    她没有再用灰锁红符文。

    她站在庭上,银灰短发整齐,深紫长袍没有半点乱。

    可她的手背压在席台边缘,停了很久。

    熟悉她的人都看得出。

    她失手了。

    第一次。

    阎素衡开口。

    “林焕先生拒绝全量公开。”

    “各位都听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认为,有些真相不能交给公众。”

    “那么问题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与过去的议会,有何区别?”

    庭内一片杂音。

    她抓得太准。

    这句话,能扎进所有人的耳朵里。

    林焕走上证据席。

    他的衣袖还有旧名海的雨痕。

    他没有急着反驳。

    主屏亮起一张遮蔽规则表。

    黑框一共多少处。

    遮蔽原因。

    保护等级。

    解封条件。

    监督席位。

    延期上限。

    每一项都列在全城面前。

    林焕说:“区别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封存责任,公开恐惧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公开责任,保护证人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把封存写成永久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把遮蔽写成可查、可问、可推翻。”

    他抬手点开第一条。

    “这条遮蔽,是一个证人后代的住址。”

    “她今年十四岁。”

    “她祖母当年从样本风险库逃出来,留下了研究院活体转运记录。”

    “把她地址放出去,是公开真相,还是递刀?”

    第二条亮起。

    “这条,是低龄灵核转移路线。”

    “里面还有四个未登记觉醒体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不是证据材料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是活的。”

    第三条亮起。

    “这条,是避难网络坐标。”

    “里面有人类旧伤员,也有机械逃亡者。”

    “净械局残部还没清完。”

    “谁想要全量公开,我可以把访问申请写上他的名字。”

    “到时候出事,别装孙子。”

    庭内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宋砚灯在旁边低声嘀咕。

    “这话糙,但好使。”

    祁砚秋回他。

    “糙话救命。”

    阎素衡盯着那张表,唇线压紧。

    林焕把公开程序推送到复核庭。

    “所有遮蔽规则,现在写入庭档。”

    “任何人,包括我,无权单独延期。”

    “谁想拿保护证人当新封存,我第一个告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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