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层升降口落到底,铁门卡了两下,才不情不愿地开。

    秦照衡走出来。

    个头高,肩宽,旧军披风压在身上。右臂是暗铜色重型义体,靴底踩过潮湿地面,啪嗒,啪嗒。

    卖热汤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,手抖了,盐多撒半勺。

    墙边两个混混正叼着烟装大哥,看见那条义体,烟也不要了,夹着屁股钻进巷子。

    秦照衡没搭理。

    他刚从边境钢原回来,披风里还夹着灰。那地方风硬,刮在人身上不疼,但能把人刮得没话说。

    澜京军部给他的召回令写得很客气。

    客气得让人犯恶心。

    “退役调查员秦照衡,鉴于近日战争机事件引发公共安全关切,现请你于二十四小时内到军部协助说明,确认机械威胁等级,配合完成战时风险归档。”

    确认机械威胁等级。

    这几个字,秦照衡看了三遍。

    不是让他讲现场。

    不是让他交残骸。

    不是让他补调查记录。

    是让他确认。

    军令写得越软,刀藏得越深。真查事,写核验。真抓人,写协助。真想把锅盖死,才写确认。

    他把纸折好,塞进胸前内袋。

    终端响了一下。

    临时号。

    “秦教官,有个学生想见你。地点不脏,纪念墙后。——闻烛”

    秦照衡删了。

    三秒后,又响。

    “别删,删了我还发。你当年欠我一顿酒,带利息。”

    秦照衡关掉终端。

    五秒后,第三条。

    “学生姓林。会看军令编号。”

    秦照衡脚停了。

    旧战纪念墙在废轨区边上。

    上层修了新馆,这面旧墙就被丢在下层吃灰。墙上刻着很多名字,风雨磨久了,有的字糊成一团。

    路过的人会放半支烟,半块硬面包,一颗旧螺丝。

    有人拜死人。

    有人拜自己还能喘气。

    纪念墙后,是一家关门多年的军品酒馆。门牌歪着,写着“钢牙”。吧台上堆着空弹壳杯,墙上贴着过期军报。点唱机坏了,插头都被人剪走了。

    闻烛坐在吧台上,右臂义体敲了两下桌面。

    “哟,秦教官,风采还在。就是这张脸,欠债平台看了都想躲。”

    秦照衡没理他。

    角落里,林焕站着。深灰长衣,袖口压得整齐,手边放着旧档夹。

    他没上来套近乎,只把两张纸推到桌上。

    一张是军部召回令复写件。

    一张是三十年前废止的战时格式样本。

    秦照衡没坐。

    林焕开口很直。

    “秦教官,我不问钢原现场。先问军令。”

    秦照衡嗓子低哑。

    “学生别碰军部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我想碰。”

    林焕点了点召回令。

    “军部先把手伸过来了。乙七井被白塔送去保护性记忆评估,风墙等待令压在交通封锁前,源炁回执缺了一段。战争机事件,是他们铺路用的钉子。”

    闻烛举手。

    “补充,还是倒刺钉。拔出来连肉一起带走,主打一个贴心售后。”

    秦照衡看向闻烛。

    “你拿学生当刀?”

    闻烛摊手。

    “您这帽子扣得离谱。林焕这人不用别人拿,他自己就往刀架上爬。我劝了,劝不动。现在只能给他垫块布,别死得太丑。”

    林焕把另一张纸往前推。

    “召回令编号用了旧战时格式,‘戍-机危-三段确认’。三十年前军令系统改革后,这套格式只留在封存档案里。正常事务,不该用。”

    秦照衡手停在披风边。

    林焕继续。

    “若是文书失误,军部文书室可以全员回炉。若不是失误,就说明有人故意把战争机事件塞进旧战时模板。”

    闻烛翻译得很接地气。

    “说白了,有人想把这事做成战时大锅饭。谁敢伸筷子,谁就是敌人。”

    秦照衡拉开椅子坐下。

    椅子吱呀叫,听着挺委屈。

    “你们查到哪了?”

    林焕打开旧档夹。

    里面资料不多,只有几条线。

    战争机残片。

    风墙等待令。

    源炁回执缺口。

    乙七井旧评估记录。

    圣械研究院战后补录编号。

    秦照衡看到最后一行,脸侧旧弹痕抽了下。

    闻烛看见了。

    林焕也看见了。

    酒馆外有小孩追破球。球撞到纪念墙,咚一声,又滚走。

    秦照衡左手压着桌面。

    “谁给你的研究院编号?”

    “旧档翻出来的。停火日证词里,医护三十二号签名不是本人写的,是义体手代签。背面有战后补录编号,指向圣械研究院。”

    闻烛啧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那签名我也看过,乖得跟请假条一样。前线医护真在那种场面写字,还能写出书法班作业?骗鬼呢。”

    秦照衡从内袋拿出召回令原件,摊开。

    纸边被钢原砂尘磨毛了。

    “军令不光编号怪。”

    他用义体关节压住一段。

    “这里,‘确认机械威胁等级’,后面接‘配合完成战时风险归档’。按现行条例,退役调查员只能提交事实记录,不能参与威胁定级。定级权在军部评估司。”

    林焕接话。

    “他们让你越权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越权。”

    秦照衡抬头。

    “是拿我当证人。证词一入档,后面谁追问,他们都能说,边境老兵秦照衡确认了,战争机威胁成立。”

    闻烛拍了下酒瓶。

    “妙啊。老兵认证,童叟无欺。白塔拿去一挂,投票不得嗖嗖涨?”

    林焕把几条线合上。

    “现在是三层局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秦照衡。

    “第一层,军部要你的证词,把战争机事件定成机械威胁。第二层,白塔拿这个威胁去推授权,升级乙七井的记忆评估。第三层,旧档里的研究院补录,说明这事和三十年前旧案连着。”

    他停了一拍。

    “所以你一句话,不只影响钢原。它会变成白塔的票,也会盖住研究院的旧账。”

    酒馆里安静了一下。

    闻烛难得没插科打诨。

    秦照衡盯着那几张纸。

    边境老兵怕死的不多,怕白死的多。

    他见过学生抱着断腿问还能不能回家,也见过机械士兵护着人类伤员,却被自己人补枪。

    战场上最脏的地方,不在泥里。

    在签字桌上。

    桌子干净,笔干净,写出来的东西能把死人再杀一遍。

    秦照衡开口。

    “钢原现场,残骸有问题。”

    林焕没插话。

    闻烛也闭上了嘴。

    秦照衡从内袋摸出小铁盒。盒口有烧痕,里面夹着几张照片。照片边角卷起,画面发灰,能看出战争机胸腔残片。

    “军部公开说,是域外机械入侵留下的外壳。可我在边境拆过域外货,也拆过人类旧式战争机。”

    他把一张照片按在桌上。

    “这玩意儿的骨架不是域外工艺。关节槽、灵核座、冷却管排列,全是澜京旧军工路数。外壳换得花,里面还是老货。”

    闻烛低声骂。

    “换皮再上市?军工版二手翻新机是吧。”

    秦照衡没笑。

    “我带队清理过同型号前身。三十多年前,停用过一批重装战争机。理由是自主识别误伤率过高。那批机子按档案该进熔炉。”

    林焕问。

    “没进?”

    秦照衡盯着照片。

    “档案写进了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,比骂娘还难听。

    档案写进了,东西却从钢原爬出来杀人。

    林焕手压在旧档夹边。

    “谁能调走?”

    “军部仓储司,战备修复处,圣械研究院也有权限。研究院当年负责灵核排异和控制协议回收,能用医疗测试名义调核心件。”

    闻烛听乐了,气的。

    “医疗测试?这名字起得真他妈体面。把人拆了叫治疗,把脑子洗了叫评估,把战争机翻新叫公共安全。文化人坑人,连坑都镶边。”

    秦照衡扫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少骂两句。”

    “骂两句不犯法吧?”

    “在澜京,骂得准就犯法。”

    闻烛闭嘴半秒。

    “行,那我含蓄。某些单位,祖坟信号挺强。”

    林焕看着照片。

    残片边缘有烧过的圆纹,只露出小半圈。那不像破损划痕,更像某个标识的边。

    “有完整照片吗?”

    秦照衡收回另外几张。

    “有。”

    “黑匣记录?”

    秦照衡没答。

    闻烛坐直。

    “老秦,别藏了。现在不是你一个人扛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秦照衡扣上铁盒。

    “我有旧友还在军部。”

    闻烛气笑。

    “旧友?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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