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修铺的卷帘门只抬了半尺,门外积水还没散,街灯照在水坑里,晃得人眼烦。

    闻烛蹲在门后,用半截扳手顶住门缝,嘴里没闲着。

    “这破天气,白天查证,晚上查人。澜京这帮老爷是真不睡啊?996都没他们拼。”

    林焕把沧玥先送进地下工作间。

    下面灯不亮,几台旧机子嗡嗡响。墙角堆着拆开的轴承、断线、旧符板,乱得很有生活气。

    祁砚秋坐在解析台前,已经六个小时没挪窝。

    台上插着三枚纪念馆残片,其中一枚被拆成薄片。源炁线从残片边上接出来,挂到老式读纹板上。

    读纹板卡卡作响,听着就穷。

    黎珈缩在角落,抱着终端啃冷面包。她看见林焕回来,抬手晃了晃。

    “老板,你再晚点回来,我真要把祁姐送去维修。她从下午到现在只喝了两口水,还是我硬塞的。”

    祁砚秋头也没抬。

    “少胡说。你那水一股学院食堂味。”

    黎珈不服。

    “水还能有食堂味?祁姐,你这是地域歧视。”

    闻烛从楼梯口探头。

    “学院食堂的水,喝了会自动背校规。我信。”

    林焕脱下湿外衣,挂到椅背上。

    “出结果了吗?”

    祁砚秋手在读纹板上一点。

    “出来了。别眨眼,眨一下都对不起我这六小时。”

    工作间中央的旧投影亮了。

    画面很糊,边缘缺了两块,可主体还在。

    那是一张战争机对照图。

    左边写着:边境钢原袭击体,域外战争机,编号未定。

    右边写着:军部第三实验场,人形重载骨架,旧型号,甲二十七。

    中间用红线标了三处。

    肩轴。

    膝关节。

    脊柱承重梁。

    黎珈嘴里的面包停住了。

    “这不就是一个厂出来的吗?”

    闻烛摸了摸下巴。

    “别侮辱厂。厂长看了都得报警。”

    沧玥站在投影前,没说话。

    她对那些结构很敏感。

    那不是域外来的怪物。

    那是人类军部实验机改出来的东西。

    关节角度、负重分配、源炁导管走向,全是旧战时期的老习惯。域外产物真要这么懂军部毛病,那也太入乡随俗了。

    祁砚秋把另一段缓存拖出来。

    “纪念馆替换展区前,内部导览系统留过微缩缓存。藏在讲解音频尾噪里。正常清理扫不到。”

    林焕问:“谁留的?”

    “没署名。但有旧式校勘标。馆内人干的。不是游客,不是野路子黑客。”

    黎珈手一抖,终端差点掉下去。

    她父亲曾经是纪念馆讲解员。

    她把面包放下,没再啃。

    林焕没安慰她。

    这时候说软话没用。

    能活下来的,是证据。

    他拉过白板,拿起笔。

    “开推演。”

    闻烛坐到废旧发动机箱上。

    “哟,林老板开会了。有没有茶水费?没有我可要精神损失费。”

    林焕写下四个词。

    舆论时间。

    能源曲线。

    追兵权限。

    旧档空白。

    他转身看向几人。

    “从现在起,只说可验证事实。不喊口号,不站队,不猜谁好谁坏。”

    闻烛举手。

    “那我能骂人吗?”

    “能。骂完给证据。”

    闻烛点头。

    “行,文明开喷。”

    祁砚秋先来。

    “第一条,舆论时间。”

    她把灵网记录投到墙上。

    “边境钢原袭击通报,是昨夜二十一点零七分发的。可白塔民意算法院在二十点五十二分,已经预热了一个投票题。”

    墙上跳出一行字。

    “若域外机械体入侵,是否应开放临时记忆调取权限?”

    黎珈皱眉。

    “袭击还没通报,投票先备好了?”

    祁砚秋说:“题库生成有时间戳。二十点四十九分提交,二十点五十二分灰度推送。战报二十一点零七分才出来。白塔比边境战报早十八分钟开饭。”

    闻烛拍了下大腿。

    “好家伙,菜还没上桌,筷子先插人嘴里了。”

    林焕在白板上写:投票先于战报。

    他看向黎珈。

    “能源曲线。”

    黎珈把终端接上解析台,手指飞快点了几下。

    “我调的是学院公开课用的边境备份曲线,不是军密,合法得很,别拿我当法外狂徒。”

    她把曲线放大。

    “钢原袭击前四十分钟,边境三号天轴炉有一次小幅抽能。幅度不高,持续八分半。按官方说法,那地方被域外战争机突袭,能源应该乱。可这条曲线太规整,跟演练抽能差不多。”

    闻烛问:“规整到啥程度?”

    黎珈说:“规整到我老师看了会给满分,还要让我上台分享学习经验。尬死人的那种。”

    祁砚秋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抽能记录被标成了民生稳压。”

    林焕笔尖停在白板前。

    孟知微说过,天轴炉异常能绕过区议会,封锁空域。小能封一条街,大能封整片下层。

    林焕写下:天轴炉预抽能,封锁前置条件。

    沧玥轻碰耳后银纹。

    “若用源炁污染,或灵核共振做理由,很多门都能关上。”

    林焕点头。

    “还关得合法。”

    工作间没人接话。

    合法两个字,有时候比刀还恶心。

    闻烛收起贫劲。

    “第三条,我说追兵权限。”

    他把几枚一次性密钥拍到桌上。

    “今天跟在你们后面的,不止监管司外勤。还有一条空白账户线,走的是风墙等待令。”

    黎珈愣住。

    “风墙不是封控级权限吗?没事故通报,谁能调?”

    闻烛说:“正常流程,要区议会、监管司、自治庭三方签。可那条线绕开自治庭,从白塔民意风险池借了个临时名头。”

    祁砚秋冷笑。

    “民意风险池都能借风墙?这破城迟早把自己塞棺材里。”

    闻烛继续说:“等待令不是启动令,它先挂着。只要出现‘高危机械个体疑似引发群体恐慌’,风墙就能落。”

    沧玥开口。

    “高危机械个体,是我。”

    没人反驳。

    林焕在白板上写:风墙等待沧玥触发。

    闻烛用指节敲了敲桌面。

    “再配上天轴炉异常,下层几条街都能封。到时候他们说请你喝茶,你连茶杯都摸不到。”

    黎珈骂了句。

    “真他妈会算。”

    林焕看向祁砚秋。

    “第四条,旧档空白。”

    祁砚秋把战争机对照图放大。

    “纪念馆里有关军部第三实验场的档案,被删过三轮。”

    她按下读纹板。

    投影上跳出三组缺口。

    “第一轮,千年前停火后。删实验场编号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轮,三十七年前。删人形重载骨架测试记录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轮,最近六个月。删甲二十七和边境钢原的旧路线重合。”

    黎珈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六个月前?”

    “对。不是古早烂账。有人最近还在扫尾。”

    闻烛敲了两下义体手臂。

    林焕看他。

    闻烛摊手。

    “我想起一件破事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六个月前,黑市有人高价收旧战军部关节件。不要完整机体,只要肩轴和膝轴。价高得离谱。收货人套了三层壳,最后指向一个公益基金。”

    黎珈问:“什么基金?”

    闻烛吐出四个字。

    “边境抚恤。”

    祁砚秋骂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拿抚恤钱买战争机零件,真他娘慈悲。”

    林焕把四条线连起来。

    白板上,四个点被黑线串成一圈。

    左上是舆论,先把人吓住。

    右上是能源,提前准备封城。

    右下是权限,等沧玥这个标签触发。

    左下是旧档,把老底擦掉。

    中间,就是那台被叫作域外战争机的东西。

    林焕用笔点了点白板。

    “看这里。先造恐慌,再备封锁,再挂权限,最后清档。四步都提前走好了。边境那台东西,只是按时登场。”

    黎珈盯着白板,嗓子有点哑。

    “也就是说,所谓域外战争机,八成是人造的。”

    祁砚秋说:“严谨点。现有证据只能说明,它的关键结构和千年前人类军部实验机高度相似。相关旧档最近被动过。”

    闻烛翻译。

    “人话版:有人把老东西洗干净,换个鬼名字,丢到边境吓人。”

    沧玥问:“目的呢?”

    林焕放下笔。

    “开授权。”

    黎珈脸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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