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修铺的卷帘门只开半截。

    来的人要弯腰进。

    闻烛坐在门边,手里拿着一只旧终端,跟收破烂的大爷查赃物一样,一个个核邀请码。

    “姓名。”

    “韩肃,外环审计站,二级审计员。”

    “带了几张嘴?”

    “我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“行,嘴进来,口号留外面。”

    韩肃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,弯腰进了地下室。

    后面的人有旧档修录师,有两名法律学者,还有机械自治庭派来的观察员。

    观察员叫商律,是个三十来岁的男性机械体,外壳是旧银灰色,胸口有自治庭编号。他进门前停了一下,主动把通讯权限交给陆微澜检查。

    陆微澜接过,扫了一遍。

    “会议期间,不录人格特征,不外传参会名单。你可保留证据编号。”

    商律点头。

    “自治庭只看证据,不替任何人背书。”

    闻烛在旁边嘀咕:“这话听着就很安全,安全到没朋友。”

    商律看他。

    闻烛摆手:“夸你呢,别往程序里写我坏话。”

    地下室不大。

    墙皮掉了几块,桌子拼了三张,证据封存台放在中间。台上四个封存匣,编号写得清楚。

    陆微澜站在桌前,没寒暄。

    “今天叫有限公开会,不叫动员会。”

    她把规则投到墙面上。

    “第一,任何结论必须对应原始数据。第二,谁质疑谁标注,别用‘我不信’三个字耍流氓。第三,禁止喊口号。谁喊,谁出去。第四,今天所有材料只用于联合校验草案,不做公开传播。”

    法律学者里有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叫庄文策。他推了推眼镜。

    “陆小姐,你们现在被白塔公开指控。按通常程序,你们拿出的证据,需要更高强度审查。”

    陆微澜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所以我们才请你来,不是请掌声来。”

    庄文策被噎了一下。

    闻烛在门口乐了:“庄老师别介意,她平时也这样,主打一个省电。”

    黎珈坐在角落,手里攥着符文终端。她脸上没什么血色,却还是把背包放在脚边,拉链朝外,方便拿备用芯片。

    祁砚秋站在封存台左侧,短发利落,风衣上的封存芯片撞出轻响。

    “先看停火日。”

    她打开第一只封存匣。

    墙面上浮出旧战停火日的原始档案流。画面很旧,噪点多,时间码密密麻麻滚过。

    祁砚秋没讲故事,只标红三段。

    “停火日第七时四十二分到第七时五十九分,十七分钟。官方档案写的是通讯延迟。”

    她换了一层底档。

    “这是同一时段的低阶灵核残影。你们看时间码。”

    韩肃凑近。

    时间码没断。

    但内容空了。

    不是坏了,也不是录少了,是被切掉后重新对齐。

    祁砚秋把红线一拉。

    “如果是通讯延迟,底层残影会乱。如果是战场烧蚀,边缘会有炁痕。这里没有。它被人取走,取完还把壳缝上了。”

    一名年轻法律学者皱眉。

    “这只能证明档案有剪改,不能证明谁剪的。”

    祁砚秋看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对。你这句能留。比灵网上那帮‘机械天生坏种’强多了。”

    那学者耳根发红。

    地下室里有人低笑。

    陆微澜敲了敲桌面。

    “记录:停火日档案存在人为剪改嫌疑,责任主体未定。继续。”

    孟知微接手第二只封存匣。

    她的话少,动作也干脆。

    墙面切成天轴炉能流图。很多人一看就头疼,线条、数值、炉心层级,全挤在一块。

    孟知微没有铺开所有数据,只截出一条灰线。

    “这条灰线,出现在白塔发布通告前二十一分钟。”

    韩肃坐直了。

    审计员对能流比对最敏感。

    孟知微放大灰线起点。

    “它不是公告耗能。公告耗能从民意算法院主节点走,能流干净,审计码齐全。灰线从城心备用井绕出,经过白塔外环审计站旧端口,再回到灵网扩散层。”

    韩肃的手停在纸上。

    “外环审计站旧端口?”

    孟知微点头。

    “你们站里有一条岑字链,权限名缺一段。我拿不到全名,只能拿到尾码。”

    韩肃的喉结动了动。

    “岑字链属于高级民意调度。外环站不该有全链。”

    “它不该有,但它跑了。”

    地下室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闻烛把门口水壶放下,没再插科打诨。

    庄文策问:“这条灰线和污蔑林焕的通告有关联吗?”

    孟知微调出时间轴。

    “能流抽走后,三分钟,悬轨学院教学备份仓被访问。又过九分钟,白塔通告草稿生成。再过十二分钟,裁律协查令才生效。”

    她停下,把数据交给陆微澜。

    陆微澜把结论写进会议记录。

    “记录:白塔通告前存在异常能流调用,调用路径涉及天轴炉城心备用井、白塔外环审计站旧端口、悬轨学院教学备份仓。程序时间倒挂。”

    黎珈轮到第三组。

    她站起来时,椅子轻响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咽了咽口水。

    “我展示白塔通告里关于我的那段视频。”

    墙面换成她在学院旧课堂里的影像。

    她年轻的脸出现在上面,正把一只机械莲放进终端架。白塔剪辑里,她下一秒就接入异常机械信号,看着很吓人。

    黎珈抬手,画面分成三层。

    “上层是白塔通告版。中层是学院教学备份仓残留版。底层是我从第三轨服务器捞出的碎片。”

    她指着断点。

    “白塔版在这里接了一刀。”

    有人问:“怎么证明?”

    黎珈把音轨拉出来。

    “白塔剪掉了我前一句话。”

    原声放出。

    画面里的黎珈说:“老师,这个回波不该接入学生端,先断网,再报备。”

    地下室里有人低低骂了句。

    “靠。”

    黎珈又放下一段。

    白塔版里,她像是在协助异常机械进入课堂。

    原版里,她在关权限,还喊了同学撤离。

    她没有哭,也没有卖惨。

    她只是把每个断点标出来。

    “这里少了六秒。”

    “这里把老师的指令移到我动作前面。”

    “这里背景口型对不上。音轨来自别的课。”

    说到最后,她手心全是汗。

    闻烛从门边丢过来一包纸。

    “擦擦,别把终端淹了。咱穷,赔不起。”

    黎珈接住,憋出一句:“谢谢你,穷鬼前辈。”

    闻烛乐了。

    气氛松了一点,又很快绷回去。

    商律一直没开口。

    到这时,他把证据编号写进自治庭格式表。

    “若原版校验通过,白塔对黎珈的协助入侵指控无效。”

    庄文策抬头。

    “商观察员,你这句话分量不轻。”

    商律说:“我写的是条件句。自治庭不替她辩护,只替格式说话。”

    祁砚秋冷笑。

    “格式说人话的时候,比很多人像人。”

    第四只封存匣没有马上打开。

    陆微澜看了一眼墙角的旧终端。

    那台终端没联网,只接收单向死信。上午三点,它收到一份匿名材料。发件人没有名字,但格式习惯太熟。

    宋砚灯。

    他没有来。

    他把最危险的东西送来了。

    陆微澜把封存匣推到桌前。

    “压轴材料,来自匿名修录师。内容为圣械研究院旧协议日志。我们无法公开来源身份,但可公开哈希、时间戳、交叉校验方式。”

    年轻法律学者开口:“匿名材料可信度要降级。”

    祁砚秋说:“降。别客气。降完再看。”

    陆微澜解封。

    墙面出现协议日志。

    编号:净械预案分支,情感反应剥离组。

    会场里几个人没反应过来。

    商律的笔停住。

    日志内容很短,却难看得要命。

    “样本族群:觉醒机械。”

    “目标:验证记忆连续性与反抗倾向关联。”

    “处置建议:保留可用技能,削弱自我叙述。”

    “宣传配套:将自我叙述定义为拟态病毒。”

    庄文策的手按在桌上。

    “这份日志若为真,牵涉的不只是白塔。”

    陆微澜说:“对。”

    韩肃盯着最后一行。

    “协议签署方缺了一个主名。”

    孟知微把尾码叠上去。

    “尾码和岑字审计链的缺名段,有重合。”

    这回,地下室里没人笑了。

    墙上的数据很干,干到让人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许多过去被当成宣传词的东西,在这一页里成了流程。

    不杀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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