玥接过杯子,没急着喝。

    “你不怕我?”

    “怕。”

    她停了下。

    林焕说得太直,直得有点欠揍。

    “你的灵核能开玩偶第二层。追你的人不止一方。你脑子里还有别人的命令。换成正常人,现在该报警、跑路、写遗书,三选一。”

    沧玥把杯子放下。

    “那你为什么留我?”

    “你到现在没伤人。”

    “以后呢?”

    “我会拦。”

    “拦不住呢?”

    “换办法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不要求我证明自己无害?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

    林焕收起半边光幕。

    “无害这种话太假。人都不敢保自己一辈子不犯浑,凭什么逼一个失忆的机械皇族写保证书?”

    沧玥轻声重复。

    “机械皇族。”

    “别装没听见。玩偶已经把你卖了一半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话很伤人。”

    “省字。”

    她没忍住笑了。

    林焕又说:“我也不会因为你被追杀,就当你无辜。澜京下层每天都有债主追赌鬼,总不能每个赌鬼都封圣。”

    沧玥点头。

    “这很公平。”

    “公平不好听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缺好听的假话。”

    她摩挲铜扣边缘。

    “我醒来时,在下层废弃花房。身上没有完整身份。第一批追我的人穿曜庭白甲,但通缉程序不对。第二批人没露标志,只要我的灵核。第三批人用旧战军语叫我‘残序钥匙’。”

    林焕拿笔记下。

    “时间。”

    “七月十七夜里。两天后第二批。遇见你前一天,第三批。”

    林焕调出追捕残码。

    七月十七。

    对上了。

    他又问:“他们提过零号源核?”

    “提过。每次听见这个词,我脑中都会冒出一句命令。”

    “原话。”

    沧玥停了几秒。

    “接入零号,重启皇权。”

    维修铺的灯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林焕把这句话写进离线纸档,没有上传。

    “从现在开始,我们交换可核验信息。”

    沧玥问:“怎么换?”

    “时间、地点、原话、物件。能查的先写。梦只当线索,不当证据。我的推演也一样,你不用盲信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信息会伤害我?”

    “你可以拒绝。写清是隐私,还是风险。”

    “你呢?”

    “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你骗我?”

    “你拆我的铺。”

    “只拆铺?”

    “别拆人。人修起来贵。”

    沧玥笑出声。

    “林焕,我接受。”

    林焕没去握她的手,只把一张登记纸推到两人中间。

    纸上分两列。

    林焕。

    沧玥。

    下面写了四个字:信息契约。

    纸很便宜,边角还印着“买三送一”。

    沧玥拿笔,在自己名字后写下第一条。

    七月十七,曜庭白甲,伪造通缉,后端销毁。

    林焕在另一列写下。

    纪念馆卷三旧源被替换。玩偶需史料与沧玥灵核共同解锁。

    两行字挨在一起。

    不像信任。

    更像两个倒霉蛋合伙开店,卖的还是真相。门口站了一堆想砸店的。

    后巷传来动静。

    祁砚秋推门进来,手里捏着两片薄薄采样片。

    “真有。贴水表后面。隔壁王婶问我是不是新型蟑螂药,我说是,专药乱嚼舌根的,她差点拿扫帚抽我。”

    她看见桌上的纸。

    “哟,你俩签卖身契?”

    沧玥纠正:“信息契约。”

    祁砚秋啧了声。

    “高级。我们穷人谈合作都说,兄弟你别坑我。”

    林焕接过采样片,装进封袋。

    “白塔在铺子附近做情绪采样。闻烛没在这句上撒谎。”

    祁砚秋坐下。

    “净械局、曜庭、白塔,都沾边。你这铺子再开下去,迟早被人打卡:下层着名送命景点。”

    “明天照常开门。”

    “你疯了?”

    “不开门,等于告诉他们我们怕了。开门,他们会继续看,不急着动手。”

    祁砚秋指向沧玥。

    “她呢?”

    林焕看了铜扣一眼。

    “夜班雇员。欠薪中。”

    沧玥把铜扣别到斗篷内侧。

    “我会分类旧械。”

    祁砚秋问:“分类标准?”

    沧玥看向角落那堆废零件。

    “能用的。不能用的。看着能用但会害人赔钱的。”

    祁砚秋一拍大腿。

    “恭喜入职!你已经超过澜京八成学徒。剩下两成会把第三类卖给老板。”

    窗外,雨停透了。

    屋檐水滴落进铁桶,一下隔一下。

    林焕正要关闭玩偶接口。

    机械玩偶胸口的齿轮忽然自己转了一格。

    不是刚才那种试探。

    这次它像听见了口令。

    工作台上,残档副本、信息契约、沧玥耳后银纹,同时亮起。

    祁砚秋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靠,别吧?我刚坐下!”

    林焕按住接驳针。

    “别碰。”

    玩偶眼眶里的暗红小珠亮了。

    一段老旧录音从它体内传出。开头杂音很多,断断续续。

    很快,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。

    温柔,疲惫,却很清楚。

    林焕的手停在半空。

    那是许玥宁的声音。

    很多年没听过了。

    小时候,她喊他起床,也是这个调子。先敲门三下,再说:林焕,再不起床,早饭归你爸了。

    他每次都会爬起来。

    因为林修远真吃。

    录音里没有寒暄,没有解释,也没给人哭的空。

    只有一句话。

    “焕焕,若她来到你身边,先保护她,再怀疑她。”

    屋里没人接话。

    祁砚秋张了张口,又闭上。她平时嘴贱,这会儿也贱不出来。

    沧玥坐在折叠床边,手按着铜扣。她没有哭,耳后银纹稳了许多。

    玩偶放完录音,又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林焕看着它,半天没动。

    先保护她。

    再怀疑她。

    这不是叫他盲信。

    许玥宁太懂他。她没有说相信沧玥,也没有说沧玥无辜。

    她只把顺序放在他面前。

    先别让她死。

    再查她是谁。

    沧玥开口:“你可以不听。”

    林焕抬头。

    “我会听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她是你母亲?”

    “因为她留了可核验信息。”

    祁砚秋小声吐槽。

    “你这人真离谱,亲妈留言都得过审。”

    林焕把玩偶收回盒中。

    “但她也是我母亲。”

    这句很轻。

    沧玥听见了。

    她把登记纸转向自己,在信息契约下面补了一行。

    许玥宁,曾照护我,称我玥芽,教我听雨声。

    写完,她把笔递给林焕。

    林焕看着那行字,过了好一会儿,在旁边写下:

    许玥宁旧录音确认:保护优先,怀疑保留。

    祁砚秋看着纸,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行吧。你俩这不叫互相信任。”

    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又被冷茶酸得龇牙。

    “你俩叫互相立案。”

    沧玥问:“立案不好吗?”

    “好。澜京这鬼地方,感情不备案都容易丢。”

    林焕关掉台灯,只留工作台底下的小夜灯。

    门外积水映着街灯,铺子里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机械少女结束了短暂睡眠。

    她仍危险,仍残缺,仍被多方追杀。

    林焕也没放下怀疑。

    但从这一夜起,怀疑被写在纸上,压在证据下面,和保护放到了同一张桌子上。

    祁砚秋打了个哈欠。

    “明天开门卖什么?”

    林焕扣上卷帘门内锁。

    “修旧械。”

    沧玥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也修历史。”

    祁砚秋乐了。

    “完了,黑店升级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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