滨江分局,一号审讯室。

    12月4日,凌晨4点30分。

    冷雨停了,云江的黎明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雾。

    分局大院里灯火通明,十几辆警车刚呼啸着回来,车灯把雾气切成一条一条。

    凌晨四点半,刑侦大队没一个人有睡意。人人脸上挂着熬出来的黄,眼睛里却烧着亢奋。

    让全城女人不敢独自夜行的蓝雨衣,落网了。

    审讯室里,头顶的白炽灯白得刺眼,把每个角落照得纤毫毕现。

    厉坤被固定在审讯椅上。标志性的蓝雨衣剥了,身上只剩一件血污和泥糊成一团的黑色紧身衣。右臂打了石膏吊在胸前,那记关节粉碎的余痛还在,他脸上的肌肉隔一阵就抽一下。

    但他没吭一声。

    闭着眼,靠着椅背,嘴角还挂着一丝笑。

    他在耗。

    亡命徒最后的本钱,就是耗。

    单向玻璃后,雷刚、老严、刘大炮都在。连赵刚也到了,站在最边上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一眨不眨。

    “硬骨头。”雷刚指间的烟烧到了过滤嘴,“小王和周强轮着进去磨了一个钟头,他眼皮都没抬。受过反审讯训练。”

    “哼,进了这扇门,是龙得盘着。”刘大炮背着手,“凶器上有指纹,现场有血迹,他还能上天?”

    “证据是证据,口供是口供。”赵刚扶了扶眼镜,语气平平,“他要是不开口,动机就定不死。万一他反咬说精神有问题,或者说……有人指使呢。”

    说到“有人指使”四个字,他的眼风极快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。

    他现在最怕的,就是厉坤乱咬。

    “让沈峰去。”

    一直没作声的老严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解铃还须系铃人。人是沈峰放倒的,这种段位的对手,只有赢过他的人,才能从心理上把他彻底碾碎。”

    众人的目光投向走廊尽头。

    沈峰刚处理完左臂的伤,换了身干净的作训服,拎着个保温杯,不疾不徐地走过来。

    看着平平无奇,可在场的老刑警都嗅得出来,这年轻人身上的味儿变了。

    那是真见过血、在鬼门关上滚过一遭的人,才沉得下来的那股煞气。

    “咔哒。”

    隔音门推开,又沉沉合上。

    沈峰拉开椅子,坐下。

    没带笔录本,没带电脑。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,然后安安静静看着厉坤。

    一分钟。

    两分钟。

    五分钟。

    他一个字不说,就那么看着。这种安静,比拍桌子骂娘更熬人。

    厉坤终于睁了眼。

    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孤狼的狠劲,他盯着沈峰,像要把人生吞了。

    “怎么,不问我叫什么?不问我为什么杀人?”

    嗓子哑得跟砂纸磨过一样。

    “不用问。”

    沈峰掏出烟,抽出一根,没自己点,起身塞进厉坤嘴里,替他把火点上。

    “厉坤,男,三十二岁。原西南军区某侦察连副班长,全军格斗比武第三。2013年严重违纪致人伤残,除名。之后在境外干了两年‘安保顾问’,说白了就是雇佣兵。2015年底回国,进了黑盾安保。”

    沈峰的声调平得跟念说明书一样。

    “回国以后,普通日子喂不饱你了。你需要血,把兴奋阈值顶上去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挑猎物。独居的、体面的、活得精致的女人。毁掉好的东西,你的快感才够劲。”

    厉坤叼着烟深吸一口,眼里的嘲弄一点点退下去,换上惊讶。

    “功课做得不少。”他吐出一口烟,“可那又怎么样?都是推测。证据呢?刀是我防身的,我去你家是想偷东西。那三个女人,我不认识。”

    “还演。”

    沈峰笑了,坐回椅子上。

    “厉坤,咱俩是同类。你骗得了别人,骗不了我。”

    “猜我在你出租屋床底下翻着什么了吗?”

    他调出手机里的照片,亮到厉坤眼前。

    床底暗格。三个玻璃瓶,福尔马林里各泡着一根惨白的手指。

    三名死者的右手食指。

    “战利品。”沈峰的声音冷下来,“你拿它们当军功章藏着。断指已经送检了,光看卖相,就跟三名死者的右手食指对得上。”

    厉坤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
    那个暗格是他最得意的活儿,自认天衣无缝,怎么会被翻出来?

    “你的反侦察确实有两下子。”沈峰像看透了他,“但在真正的特种侦察面前,你那些手段,就是小孩过家家。”

    “你觉得自己藏得深,只是因为以前没人拿你当专业对手来查。”

    沈峰身子前倾,眼神跟刀子似的。

    “厉坤,你当过侦察兵尖子,如今落到只会朝女人挥刀。你觉得光彩?”

    “你把那把挺进者当信仰。可你拿它割无辜人的喉咙那天起,你就玷污了你穿过的那身军装!”

    “闭嘴!!!”

    厉坤暴起,手铐撞得铁椅哐哐响。

    “你懂个屁!你知道被部队一脚踹出来的滋味吗?你知道在国外为了活命,跟狗一样杀人的滋味吗?”

    他双眼赤红。

    “这城里,有人挥金如土,有人活得跟下水道的老鼠一样!我比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强!我杀她们,是替这世道清垃圾!”

    “清垃圾?”沈峰嗤了一声,“欺负手无寸铁的女人,也配叫清垃圾?你就是个心理扭曲的怂货。”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厉坤气得直抖,忽地又深吸一口气,把火硬压下去。

    他重新打量沈峰,眼神变得古怪。

    “沈峰,你是真厉害。不,应该说,你太‘专业’了。”

    他眯起眼。

    “楼道里那记关节粉碎,还有你现在这审讯节奏,不是警校教得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普通刑警,讲究制服、控制。你的招,招招奔着废人、奔着杀人去。那是纯粹的杀人技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你的眼神。”他露出带血的牙,“我在雇佣兵团见过那种眼神。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,才有那种冷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身手不像刑警,像特种兵。”

    他身体前倾,语气笃定,像攥住了沈峰的把柄。

    “说说,你是哪支部队出来的?狼牙?还是利剑?”

    玻璃外,雷刚和刘大炮的心同时悬了起来。

    沈峰的档案是绝密。这时候漏半个字,后患无穷。

    赵刚更是耳朵都竖直了。他查沈峰背景查了半个月,这就是现成的验证机会。

    审讯室里。

    沈峰脸上没有一丝波动。

    他缓缓起身,走到厉坤跟前,居高临下看着这个曾经的兵王、如今的恶魔。

    然后低下头,凑到厉坤耳边,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,冷冷送了三个字。

    “我就是。”

    三个字,跟一记重锤砸在厉坤心口一样。

    他的眼珠定住了。

    他猜中了,也绝望了。

    连档案都要伪装的顶级特种兵,级别远在他之上。

    输得不冤。

    沈峰直起腰,理了理领口,音量恢复正常,冷得斩钉截铁。

    “而你。”

    他指了指厉坤那张扭曲的脸。

    “等着死刑吧。”

    说完转身,大步朝门口走。

    “等等!”厉坤在背后喊,“沈峰!看在同行的份上,给个痛快!我不要律师,不想上法庭,被那帮人审!”

    沈峰停步,没回头。

    “你不是同行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耻辱。”

    “嘭!”

    大门沉沉合上。

    厉坤僵在原地,几秒后,跟被抽了脊梁骨一样瘫在椅子上,发出一阵又哭又笑的怪声。

    “哈哈……耻辱……我是耻辱……”

    “赵刚!你个老王八蛋!你把老子害死了!”

    他彻底崩了。

    “我说!我全说!那三个女人,是赵刚点的单!通过老K下的活儿,钱走的黑盾的账!苏曼那个记者,是因为她在查天际建设!我在魅影VIp通道监控室当值,什么官什么商进的哪个包间,我全有底!”

    玻璃外,赵刚的脸唰地白了。

    他霍然转身:“刘局,嫌疑人情绪失控,满嘴疯话,是不是先……”

    “赵局长。”

    刘大炮打断他,眼神头一回露出不加掩饰的锋芒。

    “录音录像都开着。疯不疯话,法官说了算。咱们接着听,听他还能吐出点什么好东西。”

    赵刚袖筒里的手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
    这把火,到底还是燎到眉毛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早七点,雾还没散。

    市局的网络快讯先弹了出来,像颗炸弹,把整座城炸醒。

    “蓝雨衣连环杀手落网!滨江刑警雷霆出击!”

    “青年刑警孤身擒凶,蹲守两夜终破大案!”

    这两条快讯,都是林雨晴连夜赶出来的。抓捕经过写得惊心动魄,她隐去了沈峰的来历,只突出智勇双全、护民独战持刀凶徒。至于那篇更深的报道,她压了压,说要再打磨两天,等风头沉一沉再见报。

    网上直接炸了锅。

    “这才是人民警察!”“沈峰?是不是烈士沈建国的儿子?虎父无犬子!”“终于敢晚上出门了!”

    一夜之间,沈峰成了云江的英雄。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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