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口的灌木挡不住斜着飘进来的雨丝,苏吾的半边肩膀已经湿透了。北山的雨不算大,但冷,带着山里的潮气往骨头缝里钻。

    他缩了缩脖子,往洞里挪了挪。然后第一时间看六尾。

    六尾没淋到。他昨晚把她放在洞里面靠里的位置,自己靠在洞口挡风。补天石的暖光还在,但比昨天又暗了一点。

    苏吾皱了皱眉。

    补天石的力量在消耗。句芒说过,这东西会随着灵序波动慢慢消散。昨天到现在大概过了十几个小时,暖光暗了大概一成。按这个速度,撑个十几天应该没问题。

    但只是。

    苏吾从怀里摸出共振石板。石板表面有薄薄一层水汽,他用袖子擦了擦,调大感知精度。

    北山外围的灵序环境比幽都好太多了。空气里有草木的味道,泥土里带着腐叶的气息,灵序的流动像一条缓慢的河。但这条河不太平稳,到处是暗流和漩涡。

    苏吾眯着眼感知了一圈。大部分区域的灵序都很杂,不适合六尾养伤。但在西北方向大概半里地的地方,有一处灵序异常稳定。

    像是河流中间有一块大石头,把水势全挡开了,形成了一片平静的水面。

    句芒。

    句芒的声音懒洋洋的,像是还没睡醒。

    西北半里地,有个灵序挺稳的地方。你知道那是什么吗?

    句芒沉默了一会儿。苏吾能感觉到他在图志空间里翻了个身。

    半里地……那边应该有个天然洞穴。以前可能有山神在那里待过,留下了秩序的痕迹。灵序稳定,适合养伤。

    适合六尾?

    适合所有需要安静的家伙。包括你。句芒顿了一下,你现在那个破洞不行,灵序太杂,待久了对你恢复没好处。

    苏吾点头,开始收拾东西。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。共振石板、昆仑令、信号箭、精卫羽毛,贴身放好。灵玉碎片只剩一小指甲盖大小的渣了,含嘴里。

    他看了看外面的雨。不大,但也没停的意思。

    走吧。

    他走到六尾身边,蹲下来。六尾还是昏迷,呼吸很浅。苏吾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,凉的。补天石的暖光护着她,但体温一直在降。

    苏吾把她抱起来。六尾很轻,比他想象的要轻。一只瘦成这样的狐狸,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。

    他走出山洞,踩着湿滑的泥地往西北方向走。

    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。北山的植被比幽都那边密多了,到处是灌木和矮松,脚底下的路被落叶盖着,深一脚浅一脚。苏吾走得不快,每走几步就用共振石板确认一下方向。

    你方向感比昨天好点了。句芒评价。

    昨天是腿软,今天好多了。

    腿软也有方向感差的原因吧。

    你能不能不拆台。

    走了大概一刻钟,苏吾闻到了一股不一样的味道。不是泥土和腐叶的气味,是一种更干净的、像石头被水冲过很多遍之后的那种清冽。

    他拨开一片灌木,看到了一个洞口。

    洞口不大,一人多高,形状还算规整。边缘的石头被水流冲刷得很光滑,不像是野兽挖的,更像是天然形成的。

    苏吾用共振石板探了一下。

    洞口往里,灵序的流动明显变缓了。不是衰竭,是安静。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外面的杂波全过滤掉了,只剩下最纯净的那一部分。

    就是这儿。句芒的声音多了几分认真。

    苏吾走进去。

    洞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。大概能容纳十来个成年人,顶部高约两丈,有几处裂缝透着光,不算暗。地面是平整的岩石,干燥,没有积水。

    最关键的是,洞壁上有淡淡的纹路。不是人为刻的,是灵序长年累月渗透岩石之后留下的痕迹。像水渍,但比水渍规则得多。

    苏吾伸手摸了摸洞壁。

    石头是温的。不凉,甚至带着一丝暖意。灵序从指尖渗进来,微弱但稳定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往你手机里充了一格电。

    以前真有个山神在这儿待过。苏吾说。

    北山经的山神体系早就崩了,句芒的声音有些感慨,这些痕迹不知道留了多少年。不过灵序还在,说明秩序的根基没完全烂掉。

    苏吾没接话。他找到洞里最里面、最干燥的一块地方,把六尾轻轻放下来。

    她蜷在岩石上,灰扑扑的毛和灰扑扑的石头几乎融为一体。

    苏吾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洞里的灵序确实比外面稳定很多。他能感觉到六尾体内的补天石暖光在这里消耗得慢了一些,好像洞里的灵序在替她分担一部分压力。

    苏吾长出一口气,就这儿了。

    他靠着洞壁坐下来,开始整理。

    先把洞口用灌木枝稍微挡一下,不是为了防什么,主要是挡风。然后绕着洞壁走了一圈,检查有没有裂缝或者不稳定的地方。有几处岩石松了,他用手按了按,确认不会塌。

    修复师的职业病。到了一个新地方,第一件事是检查结构安不安全。

    你这习惯,到了哪儿都改不了。句芒说。

    在国图修古籍,第一步永远是检查书架会不会倒。苏吾搓了搓手指,职业病挺好的,保命。

    他走回六尾身边,坐下来。

    六尾的毛真的很乱了。在幽都底层滚了一身灰,又淋了雨,打了结的地方有好几处。苏吾伸手,帮她把打结的毛一点一点理顺。

    动作很轻。修复师的手,处理过比这精细一百倍的东西。一张古画上的裂纹,宽度不到一根头发丝的十分之一,他能用针尖大小的浆糊把它补好。给六尾梳毛,算大工程了。

    你啊,他一边梳一边低声说,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。刚认识你的时候多威风,九条尾巴一甩,方圆十里的妖都得绕道走。现在呢,灰不溜秋的,跟流浪猫似的。

    六尾没反应。

    不过没事。猫有九条命,你有九条尾巴。虽然暂时只剩五条,但会补回来的。

    他把六尾尾巴上的结一个一个解开,把毛理顺,然后把她翻过来看了看肚子。

    肚皮上有一道旧疤。很久以前留下的,已经不红了,变成一条浅白色的线。苏吾以前没见过这道疤。

    这什么伤?他问句芒。

    句芒沉默了一会儿。大概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妖族的恢复力强,这种疤能留下来的,都是差点要命的伤。

    苏吾没再问。他轻轻把六尾翻回来,把理好的毛捋顺。

    雨还在下。洞里的声音变得很安静,只有偶尔从洞口飘进来的雨声和石壁上水滴落下的声音。

    苏吾靠在洞壁上,看着六尾安稳的睡脸。

    补天石的暖光在这个灵序稳定的洞穴里,消耗得确实慢了一些。这是个好消息。

    慢慢养。苏吾闭上眼,不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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