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吾没有睡着。

    洞里很安静,补天石的暖光把六尾笼在一层昏黄的光晕里。五只尾巴摊在岩石上,三条暗的在最左边,灰扑扑的,毛尖连一点光泽都没有。两条微光的靠右,忽明忽暗,像快没电的手机屏幕。

    苏吾靠在洞壁上,膝盖支起来,胳膊搭在膝盖上。他一直在看六尾的尾巴。

    数了好几遍了。

    每次闭眼,脑子里就是六尾从洞里冲出来挡在他面前的那一幕。冰龙之息铺天盖地砸下来的时候,她一条狐狸比他还快。他当时喊了个字,后面的字还没来得及出口,六尾就已经迎上去了。

    那个字到现在都没说完。

    苏吾搓了搓手指。指尖还有点凉,幽都的寒气残留,洗了好几遍总觉得没洗干净。

    你还不睡?句芒的声音从图志空间里飘出来。

    睡不着。

    你是睡不着还是不敢睡?

    苏吾没接话。他往六尾那边挪了挪,把手贴在她背上。体温又低了一点。补天石的暖光在衰减,虽然在灵序稳定的洞穴里消耗慢了些,但还是在衰减。

    他试着把灵序往六尾体内送了一点。0.5%的灵序做不了什么大事,但当个暖宝宝还是行的。

    手指有点抖。不是冷,是累。从进幽都到现在基本没合过眼。但手没挪开。

    你在干嘛?句芒问。

    给她暖着。

    ……你灵序就那么点,省着点用吧。

    够用的。

    句芒没再说。过了一会儿又冒出来:你从刚才到现在隔半分钟看一次她的尾巴,我在这边都替你累。

    有吗?

    有。我数了。

    苏吾把手从六尾背上拿开,有点尴尬。习惯了。在国图修古籍的时候,我也是隔一会儿就检查一遍温湿度。师父说我有强迫症。

    你这是强迫症吗?你这是当爹当上瘾了。

    你能不能好好说话。

    我很好好说话啊。句芒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,你自己没意识到而已。

    苏吾不想接这个话。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,洞里走了两圈。石头地面平整干燥,踩上去脚感不错。他走到洞口看了看外面。

    雨已经停了,天色从灰变成了深灰。外面的树影黑乎乎一片,晚上了。

    他拿出共振石板,擦掉表面的水汽。青蘅的信号还在,比在幽都的时候清晰了不少。流量似乎又大了一些,信号的频率很稳。

    青蘅那边流量又涨了。

    我知道。句芒的声音有点远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
    她这么抽下去,灵沸谷撑得住吗?

    句芒沉默了一会儿。短期没事。灵沸谷的灵序储量很大。但长期不好说。青蘅是灵沸谷的灵,她和你是一体的。她抽灵序灌注你修复的分岔,等于拿自己的命给你续路。

    苏吾握紧石板。他想问有没有办法联系青蘅,但0.5%的灵序主动联系得往外输出当媒介,可能就见底了。

    等我恢复到5%再联系她。

    5%?你倒是敢想。句芒虽然这么说,但语气并不像在泼冷水。

    苏吾把石板收好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小片昆仑灵玉碎片,指甲盖大小,只剩这么点了。含在嘴里,灵玉的清凉感从舌尖渗进来,稍微提神了一点。

    他走回六尾身边,蹲下来。用手指轻轻理了理她肚子上的毛。昨天发现的那道旧疤还在,浅白色的线,横在肚皮上。来历不明。

    句芒,那道疤你能看出来是什么时候的吗?

    很久以前。妖族的恢复力很强,这种疤能留下来的,都是差点要命的伤。具体什么时候……不好说。可能是几百年前,也可能是上千年前。

    上千年……苏吾低声重复了一遍。九尾狐的寿命他不太清楚,但肯定比人长得多。这道疤存在的时间可能比他整个前世都久。

    六尾没说话。当然不会说话。她还在昏迷。

    苏吾把手指收回来。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。不只是守着,不只是看着。

    他从图志空间里取出图志。

    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,指尖凝出一丝极细的灵序当笔。0.5%的灵序写字够用了。他一行一行写:

    第282天。六尾昏迷中。三条尾巴灵光全熄,两条微光。灵序断裂度41%,补天石碎片用尽,衰减暂冻。灵序稳定洞穴中休养。

    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又在下面加了一行:

    我一定会让她好起来。

    他看着这行字。没删。

    图志是山海图志,记录天地异兽的典籍。但他在上面写过不少私人笔记。招摇山被猼訑追了三里地那天写过以后再也不走捷径了。国图食堂第一次吃到好吃的红烧肉那天写过国图唯一的优点。

    这一条也算私人笔记。

    苏吾把图志合上,放回图志空间。

    他靠着洞壁坐下来。洞壁上的灵序纹路在暖光下若隐若现,像某种古老的文字。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。修复师的职业病,到了新地方先看结构安不安全,再研究墙上的纹路像哪个朝代的。

    越看越像宋代刻本上的花纹。他修过三卷宋刻本,纹样各有不同,但都带着一种规律感。洞壁上的纹路也是这样,看似随意,细看有章法。

    这洞以前住的不会是个有文化的山神吧。他自言自语。

    北山的山神大部分都不在了,句芒说,但他们留下的东西还在。灵序这东西,比石头耐久。

    夜越来越深。洞外彻底黑了,只剩虫鸣和偶尔的风声。苏吾把六尾往自己身边拢了拢,头枕在胳膊上。

    听着她的呼吸。很浅,但很均匀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。这次没有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。就听着呼吸声,慢慢地,睡着了。

    梦里在国图,师父让他补一卷宋刻本。补着补着纸变成了狐狸毛,浆糊变成了灵序。师父在旁边问你补的这是什么。他低头一看,补好的地方是一条毛茸茸的尾巴,正在晃。

    师父叹了口气说,你这修复手法,怎么越修越多。

    他醒了。

    天已经亮了。洞口的光线从深灰变成浅灰。他动了动脖子,咔吧响了一声。

    六尾不知道什么时候往他这边挪了一点。脑袋几乎贴着他胳膊。

    苏吾没动。低头看了看她的尾巴。

    两条微光的那两条,好像比昨晚亮了一丝。

    可能是天亮了光线好的缘故。

    但他选择相信不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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