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主子，衣服弄来了。”
地道口传来暗影卫统领压低的声音。
一块青砖被顶开。
统领从地下钻出来，手里捧着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布袱子。
老朱一把扯过袱子。
三两下抖开。
里面是一件半旧的明黄色龙袍。
上头的金线有些发暗，袖口处还磨出了点毛边，显然是从哪个被查抄的库房角落里翻出来的压箱底货色。
而且，这衣服看着有些宽大，明显不是老朱以前的尺寸。
老朱没嫌弃。
他这会儿哪有功夫挑三拣四。
他解开腰间勒着的草绳。
把那身沾满煤灰和汗臭的破布短打，直接脱了下来。
随手扔在长满青苔的砖地上。
这具干瘪苍老的身体，暴露在密室阴冷的空气里。
胸前、后背，密密麻麻全是一道道陈年刀疤。
有当年在鄱阳湖水战时被流矢擦破的，有跟陈友谅死磕时被长枪捅穿留下的。
像是一条条盘踞在枯木上的蜈蚣。
老朱打了个冷颤。
他一把抓起那件半旧的龙袍，往身上一套。
衣服确实大了。
明黄色的绸缎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，领口敞着，露出了里面一截干瘦的脖子。
两条宽大的袖子直接垂过了手背。
老朱皱了皱眉。
他双手抓住腰侧多余的布料，往后一折。
用那根粗草绳，在腰上死死勒了两圈。
打了个难看的死结。
又把袖口胡乱往上卷了几下，露出满是老茧的手腕。
他走到破铜镜前。
借着微弱的油灯光，照了照。
镜子里的人，脸上的煤灰还没洗干净，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。
配上这身不合体的龙袍，活像个刚演完戏还没来得及卸妆的叫花子。
但这叫花子的脊背，却挺得笔直。
像是一杆插在泥土里、宁折不弯的长枪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里，透着一股子能吃人的狠厉。
“行了。”
老朱转过身，扯了扯衣角。
他看着站在角落里的暗影卫统领。
“暗门的机关还能用吧？”
“回主子，每天都上着机油，随时能开。”
统领咽了口干唾沫，看着老朱这副打扮，心里直打鼓。
这老主子今天要是真出去了，这大明的天，非得再翻个个儿不可。
“好。”
老朱点点头。
他走到密室那面厚重的木雕隔断墙前。
墙的另一面，就是奉天殿的龙椅。
老朱没有立刻让统领开门。
他站在那面墙前，听着外头隐隐约约传来的动静。
那是一种他这辈子都没听过的、带着金属质感的宏大声音。
不是太监宣旨的尖细嗓音。
也不是群臣山呼万岁的磕头声。
那是钢铁履带碾压青石板的“咔啦”声。
是蒸汽卡车喇叭的“滴滴”声。
甚至还有半空中，战机螺旋桨撕裂空气的“嗡嗡”轰鸣。
混杂着那些金发碧眼、操着他听不懂鸟语的异国使臣们，因为极度震撼而发出的惊呼和哭嚎。
老朱的手，停在半空。
没有摸上那冰冷的木板。
他的胸腔里，突然升起了一股怪异的感觉。
像是一块石头，毫无征兆地压在了心坎上。
闷得他有些喘不过气。
那不是恐惧，也不是因为即将重见天日而紧张。
而是一种……
挫败感。
深深的、让他这个大明开国皇帝感到有些无地自容的挫败感。
老朱慢慢收回手。
后退了半步。
他靠在旁边那个放咸菜疙瘩的小木桌上。
木桌发出一声细微的“嘎吱”声。
“老子这辈子……”
老朱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握刀而关节粗大的手。
声音里透着一股难掩的苦涩。
“从凤阳要饭的破碗起家。”
“跟陈友谅死磕，打得鄱阳湖的水都红了。”
“跟张士诚拼命，淮西老弟兄死了一大半。”
“好不容易把蒙古人赶出了长城，建了这大明朝。”
他叹了口气，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。
“当了皇帝，我每天晚上睡不着觉啊。”
“怕贪官掏空了国库，怕老百姓吃不饱造反。我剥皮实草，杀得人头滚滚。”
“怕那些骄兵悍将造反，我连胡惟庸、蓝玉都砍了。”
老朱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自己这忙碌、血腥、又抠抠搜搜的一生。
“累死累活。”
“我以为我给朱家打下的这片江山，已经是天底下最稳固的基业了。”
“我以为我这个太祖，当得够本了。”
可是。
老朱睁开眼，转头看向那面隔断墙。
墙那头，是他的孙子，朱允烜。
老三才登基几年？
三年。
仅仅三年时间啊！
老朱咬着后槽牙，腮帮子上的肌肉抽搐着。
老三这小子，根本没用他那套杀人立威的老黄历。
人家造出了不用火绳的火枪，一息一发。
造出了能在地上自己跑的铁车，拉着几十万斤的粮食，一天跑上千里。
把老四那五万精锐铁骑打得跪在地上喊爹。
把阿鲁台的脑袋砍了当球踢。
这还不算。
弄出了亩产几千斤的红薯，让大明再也没人饿肚子。
现在呢？
万国来朝。
那些远在几万里之外、他老朱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外国国王。
全被老三用铁甲舰和大炮，像撵狗一样，撵到了应天府的广场上。
跪在地上，排着队给大明磕头。
这特娘的是什么神仙手段？
老朱越比，心里那股子酸水就往上泛。
“老子干了一辈子。”
老朱苦笑一声，摇了摇头。
“到头来，在老三这小子的功绩面前。”
“怎么感觉……”
他抬起右手。
“啪！”
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的大腿上。
清脆的响声在密室里回荡。
“怎么感觉老子这个太祖，当得这么寒碜呢？”
老朱自嘲地骂了一句。
“在他面前，老子简直就像个刚进城、只会种地护着几亩薄田的土包子老农！”
什么剥皮实草，什么分封诸王守国门。
在人家那种跨越时代的钢铁洪流和绝对火力面前。
连个屁都不是。
人家根本不屑去玩那些阴谋诡计，直接用实力碾压一切。
老朱心里酸溜溜的。
这种感觉，比他当年吃发霉的冷饭还要难受。
自己这个当爷爷的，被孙子全方位、无死角地给比下去了。
而且是降维打击那种。
他叹了口气。
松开攥紧的拳头。
准备认命了。
时代变了，他这个只会拿刀砍人的老古董，确实是不中用了。
但这种酸溜溜的挫败感。
在老朱的心头，仅仅停留了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。
转瞬即逝。
因为，他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。
“等等。”
老朱猛地抬起头。
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老眼，瞬间爆出一团明亮、甚至有些疯狂的光彩。
他盯着那面隔断墙。
嘴角一点点向上扯。
扯出一个极度夸张、嚣张的弧度。
老三再牛逼。
他造的火炮再响，他的铁甲舰再多，那些外国国王给他磕头磕得再响。
那他妈的，也是他朱重八的亲孙子！
是他老朱家的种！
“管他娘的！”
老朱猛地一脚踢开那张小木桌。
桌子“哐当”一声翻倒在地。
他大笑起来，笑声沙哑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痛快和狂傲。
“老三再能耐，他身上流的也是老子的血！”
“他打下的这比天还大的江山，那也是姓朱的！”
“老子生出这么个妖孽孙子，老子有什么好寒碜的？”
老朱胸膛挺得老高。
那身不合体的半旧龙袍，在冷风中微微晃动。
他整个人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。
那股子大明开国皇帝的底气和霸气，像是一团烈火，将他心底的阴霾烧得干干净净。
“他老三能让万国来朝，老子这个当爷爷的，出去享受享受孙子的孝敬，怎么了？”
老朱理直气壮地低吼。
“老子今天，就是去给他镇场子的！”
他转过身。
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缩在角落里的暗影卫统领。
眼神锐利如刀。
地道口传来暗影卫统领压低的声音。
一块青砖被顶开。
统领从地下钻出来，手里捧着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布袱子。
老朱一把扯过袱子。
三两下抖开。
里面是一件半旧的明黄色龙袍。
上头的金线有些发暗，袖口处还磨出了点毛边，显然是从哪个被查抄的库房角落里翻出来的压箱底货色。
而且，这衣服看着有些宽大，明显不是老朱以前的尺寸。
老朱没嫌弃。
他这会儿哪有功夫挑三拣四。
他解开腰间勒着的草绳。
把那身沾满煤灰和汗臭的破布短打，直接脱了下来。
随手扔在长满青苔的砖地上。
这具干瘪苍老的身体，暴露在密室阴冷的空气里。
胸前、后背，密密麻麻全是一道道陈年刀疤。
有当年在鄱阳湖水战时被流矢擦破的，有跟陈友谅死磕时被长枪捅穿留下的。
像是一条条盘踞在枯木上的蜈蚣。
老朱打了个冷颤。
他一把抓起那件半旧的龙袍，往身上一套。
衣服确实大了。
明黄色的绸缎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，领口敞着，露出了里面一截干瘦的脖子。
两条宽大的袖子直接垂过了手背。
老朱皱了皱眉。
他双手抓住腰侧多余的布料，往后一折。
用那根粗草绳，在腰上死死勒了两圈。
打了个难看的死结。
又把袖口胡乱往上卷了几下，露出满是老茧的手腕。
他走到破铜镜前。
借着微弱的油灯光，照了照。
镜子里的人，脸上的煤灰还没洗干净，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。
配上这身不合体的龙袍，活像个刚演完戏还没来得及卸妆的叫花子。
但这叫花子的脊背，却挺得笔直。
像是一杆插在泥土里、宁折不弯的长枪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里，透着一股子能吃人的狠厉。
“行了。”
老朱转过身，扯了扯衣角。
他看着站在角落里的暗影卫统领。
“暗门的机关还能用吧？”
“回主子，每天都上着机油，随时能开。”
统领咽了口干唾沫，看着老朱这副打扮，心里直打鼓。
这老主子今天要是真出去了，这大明的天，非得再翻个个儿不可。
“好。”
老朱点点头。
他走到密室那面厚重的木雕隔断墙前。
墙的另一面，就是奉天殿的龙椅。
老朱没有立刻让统领开门。
他站在那面墙前，听着外头隐隐约约传来的动静。
那是一种他这辈子都没听过的、带着金属质感的宏大声音。
不是太监宣旨的尖细嗓音。
也不是群臣山呼万岁的磕头声。
那是钢铁履带碾压青石板的“咔啦”声。
是蒸汽卡车喇叭的“滴滴”声。
甚至还有半空中，战机螺旋桨撕裂空气的“嗡嗡”轰鸣。
混杂着那些金发碧眼、操着他听不懂鸟语的异国使臣们，因为极度震撼而发出的惊呼和哭嚎。
老朱的手，停在半空。
没有摸上那冰冷的木板。
他的胸腔里，突然升起了一股怪异的感觉。
像是一块石头，毫无征兆地压在了心坎上。
闷得他有些喘不过气。
那不是恐惧，也不是因为即将重见天日而紧张。
而是一种……
挫败感。
深深的、让他这个大明开国皇帝感到有些无地自容的挫败感。
老朱慢慢收回手。
后退了半步。
他靠在旁边那个放咸菜疙瘩的小木桌上。
木桌发出一声细微的“嘎吱”声。
“老子这辈子……”
老朱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握刀而关节粗大的手。
声音里透着一股难掩的苦涩。
“从凤阳要饭的破碗起家。”
“跟陈友谅死磕，打得鄱阳湖的水都红了。”
“跟张士诚拼命，淮西老弟兄死了一大半。”
“好不容易把蒙古人赶出了长城，建了这大明朝。”
他叹了口气，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。
“当了皇帝，我每天晚上睡不着觉啊。”
“怕贪官掏空了国库，怕老百姓吃不饱造反。我剥皮实草，杀得人头滚滚。”
“怕那些骄兵悍将造反，我连胡惟庸、蓝玉都砍了。”
老朱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自己这忙碌、血腥、又抠抠搜搜的一生。
“累死累活。”
“我以为我给朱家打下的这片江山，已经是天底下最稳固的基业了。”
“我以为我这个太祖，当得够本了。”
可是。
老朱睁开眼，转头看向那面隔断墙。
墙那头，是他的孙子，朱允烜。
老三才登基几年？
三年。
仅仅三年时间啊！
老朱咬着后槽牙，腮帮子上的肌肉抽搐着。
老三这小子，根本没用他那套杀人立威的老黄历。
人家造出了不用火绳的火枪，一息一发。
造出了能在地上自己跑的铁车，拉着几十万斤的粮食，一天跑上千里。
把老四那五万精锐铁骑打得跪在地上喊爹。
把阿鲁台的脑袋砍了当球踢。
这还不算。
弄出了亩产几千斤的红薯，让大明再也没人饿肚子。
现在呢？
万国来朝。
那些远在几万里之外、他老朱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外国国王。
全被老三用铁甲舰和大炮，像撵狗一样，撵到了应天府的广场上。
跪在地上，排着队给大明磕头。
这特娘的是什么神仙手段？
老朱越比，心里那股子酸水就往上泛。
“老子干了一辈子。”
老朱苦笑一声，摇了摇头。
“到头来，在老三这小子的功绩面前。”
“怎么感觉……”
他抬起右手。
“啪！”
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的大腿上。
清脆的响声在密室里回荡。
“怎么感觉老子这个太祖，当得这么寒碜呢？”
老朱自嘲地骂了一句。
“在他面前，老子简直就像个刚进城、只会种地护着几亩薄田的土包子老农！”
什么剥皮实草，什么分封诸王守国门。
在人家那种跨越时代的钢铁洪流和绝对火力面前。
连个屁都不是。
人家根本不屑去玩那些阴谋诡计，直接用实力碾压一切。
老朱心里酸溜溜的。
这种感觉，比他当年吃发霉的冷饭还要难受。
自己这个当爷爷的，被孙子全方位、无死角地给比下去了。
而且是降维打击那种。
他叹了口气。
松开攥紧的拳头。
准备认命了。
时代变了，他这个只会拿刀砍人的老古董，确实是不中用了。
但这种酸溜溜的挫败感。
在老朱的心头，仅仅停留了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。
转瞬即逝。
因为，他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。
“等等。”
老朱猛地抬起头。
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老眼，瞬间爆出一团明亮、甚至有些疯狂的光彩。
他盯着那面隔断墙。
嘴角一点点向上扯。
扯出一个极度夸张、嚣张的弧度。
老三再牛逼。
他造的火炮再响，他的铁甲舰再多，那些外国国王给他磕头磕得再响。
那他妈的，也是他朱重八的亲孙子！
是他老朱家的种！
“管他娘的！”
老朱猛地一脚踢开那张小木桌。
桌子“哐当”一声翻倒在地。
他大笑起来，笑声沙哑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痛快和狂傲。
“老三再能耐，他身上流的也是老子的血！”
“他打下的这比天还大的江山，那也是姓朱的！”
“老子生出这么个妖孽孙子，老子有什么好寒碜的？”
老朱胸膛挺得老高。
那身不合体的半旧龙袍，在冷风中微微晃动。
他整个人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。
那股子大明开国皇帝的底气和霸气，像是一团烈火，将他心底的阴霾烧得干干净净。
“他老三能让万国来朝，老子这个当爷爷的，出去享受享受孙子的孝敬，怎么了？”
老朱理直气壮地低吼。
“老子今天，就是去给他镇场子的！”
他转过身。
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缩在角落里的暗影卫统领。
眼神锐利如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