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影卫统领被老朱那一脚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。

    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地道口。

    青石板“咔哒”一声合上,带起一阵腐朽的灰尘。

    密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。

    只有墙角那盏如豆的油灯,在阴冷的空气中微弱地跳动。

    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“劈啪”声。

    老朱松开了一直紧攥的拳头。

    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惨白,掌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。

    刚才那股要出去装逼的狂躁。

    随着统领的离开,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。

    他站在原地,胸膛起伏着,大口大口地喘了两口粗气。

    密室里那股常年散不去的樟木霉味,今天闻起来格外刺鼻,熏得他眼底发酸。

    老朱转过身。

    拖着有些僵硬的双腿。

    破布鞋底在青砖上蹭出沙沙的轻响,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向密室最深处。

    那里。

    一堵坑洼不平的土墙上。

    挂着一幅画轴已经微微发黄、边缘有些卷曲的画像。

    画工不算精细,没有宫廷画师那种繁复的工笔。

    画上的女人。

    没戴什么镶金嵌玉的华丽凤冠,也没有穿大红的翟衣。

    只穿着一身最寻常不过的粗布对襟褂子。

    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用一根木簪子绾在脑后。

    她坐在木凳上,手里还拿着一只纳了一半的千层底布鞋。

    眉眼温和,嘴角挂着一抹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的慈祥笑意。

    大明开国皇后。

    马秀英。

    老朱这辈子唯一打心眼里敬着、爱着、也是唯一能管得住他的女人。

    老朱在画像前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距离画卷不到一尺。

    他仰起头。

    干瘪的嘴唇微微颤抖着,上下牙齿控制不住地打着战。

    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、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苍白的手。

    手指尖发着抖。

    慢慢地、小心地。

    隔着两寸的距离,顺着画卷泛黄的边缘,虚空抚摸着。

    生怕自己粗糙的手指,刮坏了那已经发脆的画纸。

    “妹子啊……”

    老朱开了口。

    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鼻音,像是干枯河床里刮过的风。

    这声呼唤刚落。

    他突然双膝一软。

    “扑通”一声巨响。

    毫无征兆地,直直跪在了冰凉坚硬的青砖地上。

    没有垫蒲团。

    膝盖骨重重砸在石头上,但他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疼。

    眼泪。

    那些杀人如麻、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、就算是至亲离世也只敢红红眼眶的眼泪。

    此刻。

    像决堤的洪水一样,瞬间冲破了老朱的眼眶。

    顺着刀刻般的深深皱纹,肆无忌惮地往下流。

    混着他脸上的煤灰和脏污,糊成了一团。

    “呜……呜呜……”

    老朱没有隐忍。

    他像个在外面受了天大委屈、终于跑回家找娘的孩子一样。

    双手死死捂着脸。

    在马皇后的画像前,毫不顾忌地嚎啕大哭起来。

    哭声撕心裂肺。

    在狭小压抑的密室里来回激荡。

    这哭声里,藏着几十年打天下、九死一生的心酸。

    藏着当皇帝后,每天防着功臣造反、夜不能寐的疲惫。

    藏着这三年多来,躲在暗无天日的黑窟窿里装死的憋屈。

    更藏着一种,看到子孙出息后,那股子冲破天际的极致欣慰和释然。

    “妹子……你看到了吗……”

    老朱一边大声抽噎着,一边胡乱放下手。

    拿洗得发白的粗布袖口,用力在脸上抹了一把鼻涕和眼泪。

    眼睛通红,肿得像个核桃。

    他仰着头,看着画像里微笑着的马皇后。

    开始絮絮叨叨地诉说。

    像是个唠家常的老农。

    “老头子我……当年打下这片江山,多难啊。”

    老朱的声音断断续续,哽咽着。

    “跟陈友谅在鄱阳湖死磕,水都被血染红了。”

    “跟张士诚拼命,咱们多少淮西的老弟兄,连个全尸都没留下。”

    “好不容易把蒙古人赶出了长城,回了老家。”

    他捶了一下冰凉的地砖。

    “可当了这皇帝,我每天晚上睡不着觉啊!”

    “我怕啊!”

    “怕底下那帮骄兵悍将不服管,怕他们仗着军功欺压老百姓。”

    “怕那些贪官污吏,把咱们好不容易让老百姓吃上口饱饭的粮仓给掏空了!”

    “我举着刀。”

    老朱张开双手,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。

    仿佛上面还沾着几十年前洗不掉的血。

    “我杀了一批又一批。”

    “胡惟庸、蓝玉……杀得应天府外头的刑场,连土都是红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这手上,全是血啊……”

    他双手痛苦地插进自己花白稀疏的头发里。

    用力抓挠着。

    “老大走得早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以为,等我闭了眼,这大明迟早还得乱。”

    老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
    “建文那孩子,心太软了。根本压不住阵脚。老四又是个不服管的野马,早晚要闹事。”

    “我躲在这个黑地窖里,装死。”

    “就是想看看,这朱家的天下,到底能不能撑得住。”

    “我是真怕这大明,在他们手里给折腾没了啊!”

    老朱哭得嗓子都哑了。

    他吸了吸鼻子。

    突然。

    他破涕为笑。

    那笑容混着眼泪和脸上的黑灰,看起来滑稽无比,却又透着一股子彻底放下的狂喜。

    “可是妹子……你猜怎么着?”

    老朱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
    “老三那小子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个平时在东宫里,不声不响、连句话都不敢大声说的老三!”

    “他太能干了!”

    老朱兴奋地双手撑在地上,身子往前探。

    眼睛里爆出一团亮眼的光彩。

    “他不仅没让大明亡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造出了不用火绳的火枪,一息就能打一发!”

    “他造出了能在地上自己跑的铁车,拉着几十万斤的粮食,一天跑上千里!”

    “他把老四那五万精锐铁骑打服了,把阿鲁台的脑袋砍了当球踢!”

    老朱指着头顶厚厚的青砖穹顶。

    手指头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“你听见外头的动静了吗?”

    “万国来朝啊!”

    老朱嘶哑着嗓子,低吼出声。

    “全天下的洋鬼子、土王、那些金发碧眼的蛮夷!”

    “现在全跪在咱们应天府的广场上!连头都不敢抬!”

    “咱们大明的龙旗,插到了海外,插到了那些金山银山上!”

    “大明,现在是把全世界都踩在了脚下啊!”

    老朱越说越激动。

    他猛地从地上站起身来。

    虽然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粗布衣裳。

    但那一刻。

    他干瘪的脊背,挺得笔直。

    像是一杆插在泥土里,宁折不弯的长枪。

    那股子久违的、属于大明开国皇帝的绝世霸气。

    重新从这具苍老的身体里,如同火山喷发一般。

    轰然爆发出来。

    他用手背,狠狠地、彻底地擦干了脸上的泪水。

    “妹子。”

    老朱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。

    像两把在暗夜中磨得锋利的快刀。

    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然。

    “你看到了吗?”

    他看着画像,嘴角慢慢扯起一抹狂傲的笑。

    “咱们朱家的种。”

    “没一个是孬种!”

    他深吸了一口密室里冰冷的空气。

    转过身。

    看着地道口的方向。

    那里面,暗影卫统领正带着一件衣服,急匆匆地赶回来。

    “老头子我今天。”

    老朱咬紧后槽牙,一字一顿。

    “就去给他撑个场面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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