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长庚匆匆赶到偏殿。

    一脚跨过门槛,鞋尖“当”地磕在一个硬邦邦的玩意儿上。

    他身子一趔趄。

    右脚往前抢了半步,险些扑进旁边那堆珊瑚盆景里。

    他低头一看。

    绊他的是一块五十两重的大银锭。

    铸成了元宝的形状,底部刻着太常寺的私款。

    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青砖上,泛着晃眼的白光。

    李长庚抬起头,呼吸瞬间粗重。

    满院子全是大开着盖子的红木箱。

    金条、银冬瓜、一串串龙眼大的东珠,像小山一样堆到了院墙根。

    阳光打下来,整个院子亮得刺眼。

    这老头咽了口唾沫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。

    大半辈子在官场打滚,他什么阵仗没见过。

    但这么多现银堆在眼前,还是震得他脑瓜子嗡嗡响。

    “臣李长庚,叩见陛下。”

    他绕过几个开箱的东厂番子,跪在朱允烜脚边。

    头上的软翅纱帽有些歪。

    朱允烜坐在红木椅上。

    他踢了一脚旁边倒在地上的银冬瓜,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。

    “起来。”

    “赐座。”

    旁边一个小太监赶紧搬来一张锦凳。

    李长庚谢了恩,半边屁股挨着凳子坐下。

    背挺得笔直。

    “看清楚院子里的东西了?”

    朱允烜身子前倾,手肘撑在膝盖上。

    “这些建文党,平日里满口孔孟之道,家里的银子能把大明的国库塞两遍。”

    他冷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朕杀了他们,这钱,就算是他们给大明交的赎命钱了。”

    李长庚看着新帝。

    这位穿着沾血中衣的活阎王,眼里没有多少贪婪,反倒透着股看透世俗的冷静。

    “陛下圣明。”

    李长庚没去接那些官样文章。

    他知道这位主子是个急性子,只看实效。

    “这笔横财,确实能解朝廷燃眉之急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站起身。

    大步走到偏殿中央的书案前。

    “朕不跟你绕弯子。”

    “六部的印把子都在你手里。朕现在,就立个规矩。”

    他双手按在书案边缘,盯着李长庚。

    “废掉宰相,撤了中书省。这是皇爷爷定的规矩,朕不改。”

    “但政务繁杂,朕没功夫天天批那些狗屁不通的折子。”

    “从今天起,组建临时内阁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一字一顿。

    “你,李长庚。就是大明朝第一任内阁首辅。”

    “文臣武将的折子,你先看。鸡毛蒜皮的事,你自己定。需要钱粮兵马的大事,拟个票拟,送给朕朱批。”

    李长庚愣住了。

    手里的象牙笏板差点没拿稳。

    首辅?

    这虽然不是丞相的名头,但干的可是丞相的活。

    一人之下,万万人之上。

    他一个老实巴交在各部混日子的干瘪老头,一夜之间就成了百官之首?

    他没有推辞,也没有假惺惺地惶恐。

    猛地从锦凳上站起来,直接跪在青砖上。

    额头磕地。

    “臣,万死不辞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起来干活。”

    他指了指书案上的纸笔。

    “京城被陷阵营围了一天一夜,外面物价飞涨。五城兵马司和城外的京营,这会儿怕是人心惶惶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安抚,怎么把这口锅捂严实。你说,朕听。”

    李长庚从地上爬起来。

    他没有丝毫扭捏,直接走到书案前。

    抓起一支狼毫笔。

    饱蘸浓墨,笔尖在砚台边缘舔了舔。

    “陛下。”

    李长庚声音沉稳,条理清晰得像是在拨算盘。

    “第一件,平物价。”

    “昨夜封城,米铺盐商肯定囤积居奇。”

    他笔走龙蛇,在宣纸上写下第一条。

    “臣请调锦衣卫,拿着户部的牌票。凡敢哄抬米价超过市价三成者,直接抄家杀头,米粮充公。”

    “用暴力压住商人的贪念,三天内,物价必稳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靠在椅背上。

    “准。”

    李长庚继续写第二条。

    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轻响。

    “第二件,安军心。”

    “九门封锁,京营和城防军不知道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。再这么封下去,容易哗变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着朱允烜。

    “臣请陛下,开内帑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这院子里的一分钱。就用户部这两天抄来的赃款。”

    李长庚伸出两根手指。

    “给京城里所有的卫所兵、城防军,包括城外的三大营。”

    “全部补发这三个月拖欠的军饷。”

    “不仅补齐,再额外多发三个月的恩赏双饷!”

    朱允烜眼睛眯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双饷?”

    “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。几十万大军,这笔钱砸下去,这院子里的银子得没了一小半。”

    “要的就是砸出个响动来。”

    李长庚的眼神锐利如刀,完全没了一个干瘪老头的唯唯诺诺。

    “军心一稳,天下就稳。”

    “当兵的不知道什么得位不正。他们只认一样东西。谁给他们发钱,让他们吃饱饭,谁就是天底下最圣明的皇帝!”

    “拿这帮建文逆党的黑心钱,买天下将士的命。这买卖,太划算了!”

    朱允烜笑了。

    他猛地一拍书案,震得砚台里的墨汁跳起几滴。

    “好!”

    “好一个拿建文党的钱买将士的命。”

    他抓起桌上那支沾满朱砂的御笔。

    在李长庚写好的条陈上,狠狠画了一个大红圈。

    “就照你说的办。”

    “曹化淳!”

    一直在廊柱下候着的曹化淳快步跑进来。

    “奴婢在。”

    “拿朕的朱批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指着院子里那堆积如山的箱子。

    “让东厂的人,装车。”

    “陷阵营护送。直接把银子拉到城外的京营和九门城防司去。”

    “告诉那些大头兵。”

    他扯了扯中衣的领口。

    “这钱,是朕赏他们的。以前拖欠的,朕一次补齐。以后跟着朕,只要能打仗,绝对饿不着他们。”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。

    皇宫的午门大开。

    几十辆笨重的运银车,在八百重甲陷阵营的护送下,轰隆隆驶出皇宫。

    车轱辘压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碾压声。

    白花花的银子装在敞口的箩筐里。

    根本不掩饰。

    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在长街上走着,闪瞎了两旁百姓和巡逻士兵的眼。

    这最简单粗暴的撒钱方式。

    像一盆冰水,直接浇灭了京营即将爆发的哗变火苗。

    拿到双倍饷银的士兵,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银锭。

    谁还管建文帝死没死?

    谁还管方孝孺是不是被诛了十族?

    山呼万岁的声音,在京城各大军营里此起彼伏。

    偏殿里。

    朱允烜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欢呼声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了一眼书案上的户部账本。

    发完军饷,结余依然充盈。

    他随手拿起一张空白的圣旨黄绫。

    “哗啦”一声在桌面上铺平。

    手指抚过上面暗绣的龙纹。

    朱允烜的眼神瞬间变得极为锐利,像刀锋一样刮过李长庚的脸。

    “李长庚。”

    他把那方代表皇权的玉玺重重按在桌面上。

    “磨墨。”

    “朕要给全天下,放个大炮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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