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手的嘶吼声。

    顺着海风,像火星子掉进了炸药桶。

    瞬间点燃了整支死气沉沉的庞大舰队。

    “陆地!陆地!”

    甲板上。

    底舱里。

    那些被两个多月漫长航海折磨得快要发疯的士兵和流民。

    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。

    挤在船舷边,死死抓着冰冷的钢铁栏杆,甚至有人直接爬上了索具。

    几万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
    死死盯着地平线上那抹越来越清晰的绿色。

    有人又哭又笑,有人跪在甲板上冲着太阳磕头。

    舰桥上。

    郑和没有笑。

    他猛地一把抢过旁边副官手里的望远镜。

    镜筒压在眼眶上,压出一道红印。

    视线穿透薄雾。

    一条漫长、连绵不绝的海岸线。

    出现在望远镜的视野里。

    背后是高耸的山脉,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。

    这绝对不是什么海岛。

    这是一块广袤无垠的庞大大陆。

    “主公说得没错。”

    郑和放下望远镜,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味的空气。

    胸膛剧烈起伏。

    “这海的尽头,真他娘的有一块新大陆。”

    他一把抓起黄铜传音筒。

    声音冷硬如铁,压住了所有的喧闹。

    “传令!”

    “各舰减速。寻找深水港湾。”

    “陆战队准备登陆,抢占滩头!”

    “没有命令,任何人不许下船!”

    舰队沿着这片陌生的西海岸(靠近加利福尼亚)缓缓游弋。

    三天后。

    他们发现了一个避风条件极佳、水深足够的天然良港。

    “抛锚!”

    伴随着一阵“哗啦啦”的巨响。

    几千吨重的生铁大锚,砸碎了这片海域几万年的宁静。

    沉入海底,死死咬住海床。

    洪武号侧舷的装甲门打开。

    一艘艘冒着黑烟的蒸汽小艇被迅速放下。

    蓝春穿着灰色的军官服。

    第一个跳上小艇。

    他手里拎着那把左轮手枪,眼神像一头刚出笼的饿狼。

    “一营二营,跟老子走!”

    “机枪架在船头,敢有冒头的喘气活物,直接打碎!”

    蒸汽小艇破开海浪。

    “哧——”

    小艇的平底狠狠摩擦着金黄色的沙滩,停住了。

    蓝春一跃而下。

    皮靴踩在松软的沙子里。

    他没有低头去抓一把沙子感受什么。

    第一时间抬起头,环顾四周。

    这片海滩很宽阔。

    背后是一大片平坦得让人眼红的荒原,再往远处是茂密的原始森林。

    气候不冷不热,海风吹在脸上很舒服。

    “列阵!”

    蓝春大吼。

    一千名最精锐的皇家陆战队士兵。

    跳下小艇。

    短短十几息的时间。

    就在沙滩上展开了一个半圆形的防御阵地。

    燧发枪的刺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
    几架手摇加特林机枪被迅速组装起来,枪口对准了远处的树林。

    没有敌人。

    没有想象中的伏击。

    甚至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。

    只有几只海鸟被机枪上膛的声音惊飞。

    “安全。”

    蓝春收起枪。

    转头冲着海面上的舰队,挥舞了一下手里的红旗。

    接下来。

    是一场让这片古老大陆颤抖的暴力开发。

    运兵船的跳板搭在沙滩上。

    十万名戴着生铁脚镣的死囚,和背着铺盖卷的流民。

    像灰色的蚁群。

    被锦衣卫用皮鞭抽打着,源源不断地赶下船。

    “都他娘的给老子动起来!”

    管事的在沙滩上嘶吼。

    “把船上的机器卸下来!谁敢偷懒,直接扔海里喂鱼!”

    沉重的木箱被拆开。

    造办处特制的钢铁农具、锯子、铁锹。

    被分发到每一个人的手里。

    最夸张的,是几台用粗大生铁管子和履带拼装起来的庞然大物。

    初代蒸汽拖拉机。

    这玩意儿丑得要命,噪音极大,走起来直冒黑烟。

    但这东西的破坏力。

    在这个没有机械的年代,简直是开荒的神器。

    “点火!烧煤!”

    几个工匠光着膀子在拖拉机上操作。

    “轰隆!轰隆!”

    蒸汽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。

    前面挂着几米宽的生铁犁头。

    直接开进了那片长满杂草和灌木的荒原。

    “咔嚓咔嚓。”

    所过之处。

    一人高的灌木丛被连根拔起。

    坚硬的泥土被锋利的犁头深深豁开,翻出底下黑油油、肥得流油的泥土。

    蒸汽拖拉机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铁牛。

    一天就能犁出几百亩地。

    十万劳力跟在后面。

    死囚负责伐木、搬石头、建营地。

    流民负责把带来的种子撒进刚翻开的泥土里。

    大明,没打算在这里搞什么慢慢发展的农耕村落。

    朱允烜要的,是简单粗暴的暴力种植园经济。

    不需要种水稻。

    这片土地。

    被成片成片地种上了棉花、烟草,还有从南洋带来的甘蔗。

    这些全是大明本土纺织厂和榨糖厂最急需、也是最暴利的经济作物。

    几座巨大的高塔被建在营地四周。

    上面架着探照灯和加特林机枪。

    防着可能出现的野兽,或者土着。

    大雪龙骑骑着战马,在种植园外围日夜巡逻。

    六个月后。

    这片原本荒芜的海岸线。

    彻底变了模样。

    一座庞大的木头要塞拔地而起。

    周围。

    是一眼望不到头、整整齐齐的田垄。

    棉花熟了。

    大片大片的白,像是一层雪盖在平原上。

    烟草的叶子肥厚宽大。

    甘蔗林密密麻麻,长得比人还高。

    这里没有虫害,土地肥沃得简直不讲道理。

    产量高得让那些种了一辈子地的流民,看直了眼。

    他们每天拼了命地干活。

    因为郑和发了话,干满三年,这地就分给他们自己。

    码头上。

    几艘巨大的补给船已经装满了刚刚收割打包好的棉花和烟草。

    吃水线压得很深。

    准备第一批运回大明本土。

    蓝春站在要塞的木头城墙上。

    他没戴帽子,皮肤被这几个月的美洲太阳晒得更黑了。

    他抓起一把从地里抓来的黑土。

    在手指间搓了搓。

    油光光的。

    “他娘的。”

    蓝春抹了把额头上的汗,把土随手扔在墙外。

    “这地方,比大明江南的土还要肥。”

    “随便撒把种子都能长出金子来。”

    “皇上这眼睛,真是毒啊。”

    他正感慨着。

    突然。

    站在了望塔上的一个哨兵。

    猛地敲响了身边的铜锣。

    “当!当!当!”

    “将军!”

    哨兵半个身子探出塔楼,指着几里外那片茂密的原始森林边缘。

    声音里透着一丝紧张。

    “林子里……有人!”

    蓝春眼神一冷。

    他立刻拔出腰间的左轮手枪。

    趴在城墙垛口上,顺着哨兵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
    那是森林和棉花地的交界处。

    树影晃动。

    一队大概有几十个人的队伍,从密林深处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们没穿布衣。

    身上裹着粗糙的兽皮,脸上涂着红黄相间的诡异油彩。

    头上插着五颜六色的羽毛。

    手里。

    拿着削尖的木棍和前端绑着石块的长矛。

    他们没有靠近。

    只是站在森林边缘。

    瞪大着眼睛,死死盯着远处那冒着黑烟的蒸汽拖拉机,还有这座高大的木头要塞。

    眼神里。

    全是对这种超越他们认知的事物的极度惊恐。

    印第安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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