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东海。

    再往东。

    那片海,就不是让人能睡得着觉的温床了。

    太平洋的风浪。

    比大明家门口那点水花子,狂暴了一百倍不止。

    天。

    黑压压的。

    像是被人泼了一大盆劣质的浓墨,死死压在海面上。

    没有太阳,也没有星光。

    狂风卷着黄豆大的冰冷雨点,像无数根小鞭子,狠狠抽打在洪武号的钢铁舰岛上。

    发出密集的“劈啪”声。

    “轰!”

    一个足有三层楼高的黑色巨浪。

    毫无征兆地从舰队侧前方砸了过来。

    在这样的大自然伟力面前。

    别说是大明以前那些引以为傲的千料福船。

    就算是欧洲红毛鬼正在造的那些多桅大帆船。

    遇到这种级别的浪头,只要船长转舵稍微慢了半拍。

    木头龙骨瞬间就会被拦腰折断。

    桅杆折断,船帆撕裂,整条船像个破纸盒子一样,被卷进黑漆漆的海底。

    但洪武号没有转舵。

    郑和站在舰桥的防弹玻璃窗后头。

    双手死死抓着黄铜栏杆。

    身体随着船身的摇晃,猛地往前一倾。

    “稳住舵!”

    郑和嘶吼,声音在狂风中有些劈裂。

    “保持锅炉压力!给老子迎上去!”

    底舱里。

    司炉工们光着膀子,浑身湿透。

    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渗进来的海水。

    他们咬着牙,拼命挥舞着铁锹,把精煤往通红的炉膛里塞。

    “哐当!哐当!”

    蒸汽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。

    “砰——!”

    洪武号那尖锐厚重的钢铁舰艏。

    带着几千吨的恐怖动能和蒸汽机的狂暴推力。

    硬生生地。

    直接撞进了那堵三层楼高的水墙里。

    没有木材断裂的惨叫。

    只有钢铁和海水最纯粹的暴力碰撞。

    海水瞬间漫过了前甲板。

    白色的水沫子甚至打到了舰桥的玻璃上。

    但洪武号沉重的自重,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。

    死死压住了底盘。

    船首猛地往下一沉,紧接着。

    像是一把破天的黑铁巨斧。

    硬生生把那道巨浪。

    从中间劈成了两半!

    “哗啦啦!”

    海水顺着两侧的排水孔疯狂涌出。

    洪武号冲破了水墙。

    带着一身的水花,继续在狂风暴雨中,稳稳地向前推进。

    后面。

    那五十艘铁甲舰和几百艘巨大的蒸汽补给船。

    排成一条长长的纵队。

    像一条首尾相连的钢铁巨龙。

    虽然随着波浪上下起伏。

    但阵型一点没乱。

    补给船底舱。

    十万拓荒的死囚和流民。

    挤在狭窄的铺位上。

    船舱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呕吐物酸臭味,还有几个月没洗澡的汗臭。

    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流民,死死抱着一根承重铁柱。

    他脸色惨白得像糊了白纸。

    刚才那个巨浪砸下来的时候,船身剧烈摇晃,他以为自己这百十来斤的肉,马上就要去喂海龙王了。

    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“哇”地一口。

    酸水吐了旁边一个死囚一身。

    死囚没骂他。

    那死囚自己也吐得两眼发直,瘫在干草垫子上。

    “这铁王八……真结实啊。”

    死囚咽了口唾沫,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刚才那浪头打在船壳上,俺听着外头那铁皮就跟铁匠铺砸铁似的。”

    “这要是搁在木船上,早散架了。”

    老流民擦了把嘴。

    原本对这茫茫大海的恐惧,慢慢被一种诡异的安全感代替了。

    他摸了摸身边那个装满高产土豆种子的布袋子。

    心稍微定了点。

    “朝廷没骗咱们。”

    老流民嘟囔着。

    “有这种铁疙瘩护着,老天爷都收不走咱们的命。”

    “到了那边,只要有口饭吃,老汉我这条命就算卖给皇上了。”

    风暴持续了整整三天。

    这三天里,没有一艘大明战舰掉队。

    蒸汽机的轰鸣声,甚至盖过了雷鸣。

    等台风过去。

    海面重新恢复了平静。

    太阳出来了。

    金色的阳光洒在洪武号黑色的钢甲上,烤干了上面的水渍。

    甲板上。

    陆战队士兵和水手们,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被海浪冲断的几根副桅杆,重新擦拭保养舰载火炮。

    那种初入大洋的敬畏和紧张,在熬过这场毁天灭地的台风后。

    全变成了对这艘钢铁巨兽的盲目自信。

    只要锅炉里的火不灭。

    这片海,就是他们大明舰队的洗脚盆。

    航行。

    漫长而枯燥的航行。

    四周除了蓝色的海水,还是蓝色的海水。

    一个月。

    两个月。

    补给船上的土豆和红薯干,消耗了一大半。

    有些水手因为缺少新鲜蔬菜,牙龈开始渗血。

    但没人抱怨。

    因为随行的军医,按照朱橚在医学院弄出来的土法子。

    给他们灌那些用松针和不知名野果熬出来的苦涩汁水。

    硬生生把败血症压了下去。

    每天。

    郑和都会拿着海图,在舰桥上测算方位。

    距离那片空白的新大陆,越来越近了。

    两个半月后的一个清晨。

    海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白雾。

    太阳还没完全跳出海平线。

    空气里带着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。

    不再是那种纯粹的咸腥味。

    而是一种夹杂着泥土、树木腐烂和某种野花香气的气息。

    洪武号的主桅杆上。

    几十丈高的了望塔里。

    一个年轻的水手,正百无聊赖地举着单筒望远镜,在海平线上来回扫视。

    突然。

    他的手猛地一抖。

    望远镜磕在木头护栏上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。

    他使劲揉了揉眼睛。

    把眼屎揉掉。

    再次把眼睛死死贴在望远镜的镜片上。

    在视线的极尽头。

    那层白雾的后面。

    不再是一条笔直的、连接着天空和海水的蓝色细线。

    而是出现了一道模糊、连绵起伏的绿色轮廓。

    随着船的推进,那道轮廓越来越清晰。

    是山。

    是长满了参天大树的海岸线!

    水手的呼吸瞬间停滞了。

    他心脏狂跳。

    猛地转过身。

    双手死死抓住挂在了望塔旁边的那根粗大麻绳。

    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往下一拉。

    “当!当!当!”

    洪武号上那口用来传递紧急军情的巨大铜钟。

    被撞击得发出清脆、震耳欲聋的巨响。

    水手半个身子探出了望塔。

    扯着嗓子。

    发出了他这辈子最大、最凄厉的一声嘶吼。

    声音里透着两个多月海上漂泊后,极度压抑释放出来的癫狂。

    “陆地!”

    他指着东方。

    “看到陆地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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