吊舱底部震了一下。

    木踏板撞上接引台,生铁锁扣“咔哒”一声咬死。

    四根粗缆绳绷得紧邦邦的。

    气囊里的高压气体顺着泄气阀嗤嗤往外喷。

    飞艇稳稳停在了皇家校场的空地上。

    朱允烜跨出吊舱门。

    老朱跟在后头,步子有点发飘。

    两只穿破布鞋的脚踩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,脚底板发麻。

    他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铁架子。

    在天上悬了半个时辰,冷不丁落了地,两条老腿直打晃。

    “这地……真硬实。”

    老朱啐了一口带灰的唾沫。

    把鼻梁上的墨镜胡乱扯下来,塞进怀里。

    嘴里那根熄了火的粗雪茄,早被他嚼烂了半截,顺手吐在路边泥地里。

    朱允烜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走在前头,大氅下摆扫过冰凉的地面。

    沈炼带着两队锦衣卫,悄无声息地散在三十步外。

    两人穿过承天门侧面的夹道。

    武英殿的大门敞着。

    里头的地龙烧得很足,热气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混着一股子石蜡和松香的味道。

    老朱迈过高门槛,热风一冲,冻僵的老脸抽动了两下。

    大殿正中央。

    原本摆着奏折的大案早被搬开了。

    一座巨大的沙盘占了大半个殿堂。

    四周用厚重的紫檀木包边,上面嵌着几道黄铜刻度尺。

    几个内侍正拿着鸡毛掸子,小心翼翼地拂拭着上面的尘土。

    见皇帝进来,内侍们屏着气,贴着墙根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厚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。

    把外头的喧嚣彻底关在门外。

    老朱走到沙盘跟前。

    他两只手撑在紫檀木围栏上,伸着脖子往里瞅。

    沙盘是用各色油泥捏出来的。

    山川凸起,河流凹陷。

    代表海洋的地方刷着深蓝色的洋漆,反着冷光。

    老朱以前看过的堪舆图,都是一张平纸。

    这东西鼓鼓囊囊的,把整个天下做成了一个微微凸起的半球。

    球体极大。

    直径足有两丈开外。

    “老三,这泥丸子就是天下?”

    老朱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。

    指着正中央那块熟悉的区域。

    “咱怎么看着,这大明两京十三省,在里头就占了这么巴掌大一块地?”

    朱允烜走到沙盘右侧。

    那里竖着一个紫铜配电盒。

    上面排着十几根黑色的扳钮开关。

    金属表面擦得没有一丝指纹。

    “天下本就不止中原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伸手,搭在第一排开关上。

    手腕用力。

    “啪嗒。”

    第一声清脆的扳动声。

    沙盘正中,属于中原大地的泥塑山脉上。

    几十盏米粒大小的红色玻璃小灯泡,瞬间亮了起来。

    红光连成一片,把两京一十三省照得通红。

    红旗密密麻麻,插满了长城内外的每一个关隘。

    老朱眼睛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这是咱家的老底子。”

    他嘟囔着,手指指了指南京和北京的位置。

    “当年咱赶走鞑子,也就占了这么大一块地方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没停手。

    手指顺着开关排依次往下按。

    “啪嗒、啪嗒、啪嗒。”

    连续的金属撞击声在大殿里回荡。

    红色的光芒在沙盘上疯狂蔓延。

    顺着海岸线往下。

    南洋那片零零碎碎的岛屿上,亮起了一排密密麻麻的红灯。

    吕宋、爪哇、马六甲海峡。

    一盏盏小灯像是被串起来的红色玛瑙,把整个南洋航道死死锁住。

    “南洋总督府管辖,七十六座大岛,五百处橡胶园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平淡地开口。

    老朱看着那些发光的红色岛屿。

    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
    开关继续往下压。

    西北方向。

    越过嘉峪关,越过葱岭。

    曾经帖木儿帝国的辽阔领土上,一片刺眼的红光骤然亮起。

    三十六座西域城池,全被红线连在一起,直插中亚腹地。

    “西域行省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。

    “三十座兵营,六条铁路干线。”

    老朱的眼角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当年北伐,最远也就让徐达他们打到漠北边上。

    西域那块硬骨头,大明建国几十年都没能啃下来。

    现在,全亮了红灯。

    接着。

    朱允烜的手指推向了最北端。

    “啪嗒。”

    漠北草原、斡难河畔,连同狼居胥山在内。

    大片的红光亮起。

    而在这些红灯的更北面。

    那片老朱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极寒之地。

    一片白茫茫的泥塑冰原上,也突兀地亮起了十几盏孤零零的红灯。

    老朱整个人往前趴了半寸。

    干瘪的手指抓紧了栏杆。

    “那是什么地方?”

    老朱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
    “终年落雪、连草都不长的穷窝子,插旗子干啥?”

    “北海行省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看了老朱一眼。

    “地底下全是万年不化的精铁矿,林子里全是上等皮毛。”

    “朱高燧在那里管着十万流民开荒。”

    老朱吸了口凉气。

    他当年以为把蒙古人赶走就完事了,草原外面是苦寒之地,要了也没用。

    这小子倒好。

    直接一路推到了极北的冰海。

    但还没完。

    朱允烜的手,落在了最后一个红色的总闸上。

    他的大拇指按下去。

    “咔嚓!”

    一声极沉闷的撞击声。

    跨过大片深蓝色的水银海洋。

    在沙盘另一侧,那片巨大得超乎想象的陆地上。

    整整几百盏红色的小灯泡,毫无保留地全部爆亮。

    从东海岸的平原,到西海岸的山脉。

    从北边的密林,到南边的黄金高原。

    红光连成了一整片炽热的火海。

    把整座大殿照得发红。

    数以千计的红色小旗子,插满了这块大陆的每一个角落。

    印加旧地、大平原、各大金矿。

    全是大明的金龙旗。

    老朱整个人僵在了紫檀木围栏前。

    红光映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。

    每一道褶子都被照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大半个沙盘。

    几乎这半个球体,全被红光吞没了。

    从东亚到欧洲,从南洋到美洲。

    目之所及,皆是大明的疆土。

    老朱的呼吸停住了。

    他扶着围栏的两只手,剧烈地发抖。

    骨节泛出惨白。

    指甲在名贵的木料上死命地抠着,抠出一道道白色的划痕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这也是咱们的?”

    老朱的声音颤得厉害。

    像是一根快要拉断的干枯草绳。

    他慢慢抬起干枯的右手。

    那只满是老茧、沾着黑泥的手,在红光里悬着。

    指尖发着颤,落向了那块最大的红色陆地。

    美洲。

    指尖碰到了微凉的油泥。

    碰到了那面小小的五爪金龙铁旗。

    金属的旗杆细得像针,扎得老朱的手指生疼。

    旁边的红色小灯泡散发着微弱的热度,烘烤着他干瘪的指腹。

    老朱的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。

    像是有硬物堵在嗓子眼里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那间黑漆漆的地下密室。

    发霉的青砖地,满是灰尘的墙角。

    三年里。

    他坐在那个烂蒲团上,就着一碗冷水,啃着硬得像砖头一样的死面饼子。

    嘴里全是咸菜疙瘩的苦涩味。

    那时候。

    他趴在狭小的通风孔上。

    听着外头火车站拉响的汽笛声。

    听着报纸上说朝廷又花了成千万两银子造大船、铸大炮。

    他气得在密室里直跺脚,摔烂了两个破碗。

    他骂老三是个败家子。

    骂这小子拿着大明的赋税胡作非为,不学孔孟之道,净折腾些没用的铁家伙。

    他以为这小子在败家。

    他以为大明的江山早晚要被这小子折腾散架。

    可现在。

    老朱低着头。

    两颗浑浊的热泪,终于从深陷的眼眶里涌了出来。

    断了线的珠子一样。

    “啪嗒。”

    砸在美洲那片红色的泥土上。

    砸碎了,渗进油泥里。

    他懂了。

    他全懂了。

    那些在铁轨上狂奔的钢铁车头。

    那些在深海里劈波斩浪的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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