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朱那根夹着雪茄的手指,直挺挺地戳在半空。

    烟头上的红火星子在风里忽明忽暗。

    破锣嗓子在奉天门广场的冷风里回荡,带着股不依不饶的野劲。

    周围的大臣们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    李长庚刚擦干脑门上的虚汗,这会儿又吓得浑身哆嗦。

    让太上皇坐着那个会飞的铁肚子上天?

    万一掉下来摔成肉泥,大明朝明天就得再办一场大丧。

    朱允烜站在汉白玉台阶上。

    玄色大氅的边缘在夜风里轻轻翻卷。

    他看着自己这个一身烟火气、满脸锅底灰的亲爷爷。

    没有推诿。

    更没有叫大臣出来搬出祖宗家法阻拦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吐出一个字。

    干脆得没有半点拖泥带水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,冲着台阶侧面的沈炼打了个手势。

    “传令科学院试飞队。”

    “启锚,落架。”

    不到半炷香的功夫。

    承天门西侧的皇家校场上,亮起了一圈雪白的高压探照灯。

    两台巨大的蒸汽绞盘轰隆隆转动起来。

    粗壮的生铁链条在滑轮里发出沉闷的咬合声。

    半空中。

    那头巨大的黑色飞艇“苍龙一号”,缓缓压低了高度。

    庞大的阴影遮住了半个校场的灯光。

    巨大的黑色气囊表面涂着防雨胶漆,在强光下泛着坚硬的冷光。

    四根手腕粗的麻绳从吊舱四角垂下来。

    地面的几十个黑甲死士抓住绳索,套在石桩上,死死拉住。

    厚重的钢铁吊舱稳稳贴在了特制的木制接引台上。

    离地三尺。

    吊舱底部的铁板踏板“哐当”一声砸在跳台上。

    “走吧,皇爷爷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迈开步子,走在前面。

    皮靴踩在木踏板上,发出敦实的闷响。

    老朱叼着雪茄,迈着外八字步紧跟在后头。

    破布鞋踩在透光的钢丝跳板上。

    老头子低头扫了一眼,透过铁丝网能清楚看到三尺下的地面。

    他脚趾头下意识在破鞋里缩了缩。

    但脖子依旧硬邦邦地梗着,半点怯意都没露。

    进了吊舱。

    一股子热腾腾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混着烧煤的焦味、润滑机械的黄油味,还有新鞣制皮革的生涩气。

    这味道并不好闻。

    但老朱闻着,鼻翼耸动了两下,竟然觉得比后宫那些沉香带劲得多。

    吊舱内部宽敞。

    两侧全是用厚钢板铆接的骨架,打磨得平整光滑。

    正前方和两边,嵌着整整齐齐的平板玻璃大窗。

    每块玻璃都有一扇门板那么大,用黄铜螺栓死死卡在钢框里。

    几个穿着深蓝色棉布制服的年轻工程师,头戴皮护目镜。

    见朱允烜进来,齐刷刷抚胸行礼。

    “参见陛下!”

    朱允烜摆了摆手。

    “升空。”

    “遵旨!”

    带头的工程师拉下一根黄铜手柄。

    高压管道里立刻传来“哧”的一声尖锐排气响。

    吊舱底部的压舱沙袋顺着滑槽被推了出去。

    “哗啦啦”的沙石砸在下方的泥地上。

    老朱正站在正前方的玻璃窗前,双手背在身后。

    嘴里的雪茄冒着烟。

    他两只眼睛隔着深色的金丝蛤蟆镜,死死盯着窗外。

    突然。

    脚底下的钢板猛地轻了一下。

    就像是脚下的地面毫无预兆地塌下去半寸。

    老朱胃里一阵抽搐,身子猛地晃荡了一下。

    后脑勺差点撞在后面的木架子上。

    他膝盖一弯,两只手本能地往前一探。

    一把抓住了窗沿下方的实心黄铜栏杆。

    指节因为过度用力,捏得惨白。

    “动……动了?”

    老朱干裂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有些发发毛。

    窗外。

    地面上的那些宫殿屋顶、巡逻的黑甲士兵,开始缓慢而平稳地下沉。

    不是往后退。

    是直直地往下掉。

    五十丈。

    一百丈。

    吊舱尾部的小型蒸汽机开始运转。

    双缸活塞发出沉闷有节奏的“突突”声。

    螺旋桨在窗外疯狂搅动冷气流。

    细碎的震动顺着铜栏杆传到老朱的手掌心里。

    麻酥酥的。

    老朱两只耳朵突然“嗡”地一声响。

    像是被塞进了两团发胀的棉花。

    高空的气压让他有些难受。

    他使劲吞咽了一口唾沫,喉咙里发出“咯嗒”一声,耳膜才猛地通开。

    “两百丈。”

    旁边的工程师低声报出了高度表上的读数。

    到了这个高度,外面的风声彻底大了起来。

    冷风像无数把钢刀刮在玻璃窗上,发出沉闷的砰砰声。

    但封闭的吊舱里,地龙引上来的热汽管道正微微散发着暖意。

    朱允烜走到老朱身侧。

    两只手搭在栏杆上,面色平静。

    “皇爷爷,往下看。”

    老朱吸了吸鼻子。

    他把嘴里的雪茄换了个嘴角叼着。

    颤巍巍地把身子往前凑了凑。

    整张脸几乎贴在了冰凉的平板玻璃上。

    只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老朱那双藏在墨镜后面的眼睛,瞳仁猛地放大。

    呼吸在这一瞬间,彻底停了。

    黑夜里的大地。

    不是他熟悉的、黑灯瞎火的荒凉人间。

    在两百丈的高空俯瞰下去。

    整座应天府,变成了一张巨大无比、散发着刺目光芒的发光棋盘。

    那是几千盏高压电灯拉出来的光带。

    纵横交错,笔直锋利。

    把城池切成了一个个规整的大方块。

    正阳门大街像是一条流淌着水银的长河,从皇城脚下一路延伸到外郭城。

    街上的四轮马车、行走的百姓,在强光下小得像是一队队黑色的蚂蚁。

    老朱干瘪的手指头在黄铜栏杆上抠了抠。

    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
    “那……那是钟山脚下?”

    老朱抬起那只粗糙的手,指着城东的一大片区域。

    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粗砂上磨过。

    在那里。

    几十根巨大的红砖烟囱直插云霄。

    滚滚黑烟在探照灯的光柱里翻腾着,像一条条腾空的墨龙。

    烟囱底下。

    十几座炼铁高炉的炉门大开着,吐出一大团一大团刺眼的橘红色火光。

    把半边天幕都烧成了血色。

    即便隔着两百丈的虚空。

    即便隔着厚实的玻璃窗。

    老朱仿佛都能闻到那股子浓烈的煤焦味,听到生铁在模具里冷却时发出的滋滋爆鸣。

    “那是马鞍山钢铁总厂的分厂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,不咸不淡。

    “一天出的精钢,够造三千杆火枪,五门野战炮。”

    老朱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没接话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被另一处景象死死扯了过去。

    在城市的边缘。

    两条泛着冷硬银光的细线,从钢铁厂的腹地钻了出来。

    像是一条不知疲倦的长蛇。

    穿过被炸平的燕子矶,穿过连绵的荒丘,笔直、霸道地刺进北方的无边夜色里。

    铁轨。

    此时此刻。

    正有一列钢铁巨兽趴在那条细线上蠕动。

    车头的烟囱喷吐着长长的白色蒸汽。

    车厢一节连着一节,满载着黑色的煤炭和生铁。

    小小的火星子从烟囱口往外溅,在黑夜里拖出一条长达半里的火尾巴。

    像是一条在地上狂奔的发光蜈蚣。

    老朱的嘴巴慢慢张大。

    雪茄烟灰落在了他身上的破烂短褂上。

    他浑然不觉。

    他一辈子打天下。

    走遍了这片土地的山山水水。

    洪武三年,他北伐残元,几十万大军靠着民夫肩挑手提。

    从南京运粮到塞北,一石粮食运到地方,路上要吃掉九石。

    江南的运河一淤塞,朝廷就得求爷爷告奶奶,逼着百姓徭役疏浚。

    稍有不慎,便是流民四起。

    可现在。

    地上跑着不知疲倦的铁龙。

    天顶上亮着不用添油的白昼。

    那些曾经被崇山峻岭隔绝的死地,被这两条铁线一勒,变得触手可及。

    这城池。

    这江山。

    分明是他当年从元人手里夺回来的汉家山河。

    一砖一瓦,皆有他的心血。

    可眼下。

    它却彻底换了一副面孔。

    换上了一副老朱连做梦都从未想象过的、冰冷强悍的钢铁骨架。

    飞艇微微震动了一下。
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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