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朱站在龙椅旁。

    那只干瘪生茧的右手,就那么搭在金龙头上。

    他没坐下。

    也没把手拿开。

    整座奉天殿,连同外头那片被大棚罩住的宽阔广场,瞬间像是被扔进了三九天的冰窟窿里。

    风停了。

    白炽灯在头顶上发出微弱的电流嗡鸣。

    这细碎的声音,平时根本听不见。

    此刻却像是一把重锤,一下一下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。

    李长庚跪在白玉石阶的第一级下头。

    老头子的后脑勺全是凉汗。

    汗水顺着脖领子一道一道往下淌,把里头的粗布中衣全浸透了。

    黏糊糊地贴在背上。

    他不敢抬头。

    只能拿眼角的余光去瞟旁边的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。

    几个老家伙的脸色惨白得像糊了层面粉。

    嘴皮子全咬破了。

    下巴底下挂着血丝。

    李长庚在心里把满天神佛全求了一遍。

    这是要塌天了啊。

    大明朝现在到底听谁的?

    太祖高皇帝活生生从地底下走出来了。

    那是大明的祖宗。

    是大明立国的根本法统。

    三十年杀伐决断的威严,早已刻进了这帮老臣的骨头缝里。

    可龙案后头坐着的那位呢?

    当今皇上朱允烜。

    李长庚喉咙发干,咽下一口带血腥味的唾沫。

    这位爷,是个比太祖还要狠上十倍的活阎王。

    登基头一天,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劈烂大殿,斩了吕氏,把建文帝像条狗一样踹下龙椅。

    方孝孺要诛十族,他眼睛都没眨一下,直接把名单上的人全送进了刑场。

    江南的豪绅地主敢断粮,他带着大雪龙骑连夜下江南,杀得人头滚滚,连根拔起。

    在漠北,三十门大炮把十万蒙古骑兵轰成了肉泥。

    在欧罗巴,铁甲舰把各国的王室逼得当众献上王冠。

    这是个用钢铁、火药和千万颗人头堆出来的绝世暴君。

    他手里捏着四万装备了火帽枪的新军。

    捏着能在天上飞的飞艇,能在地上跑的钢铁火车。

    捏着天下所有的钱粮命脉。

    一国,绝容不下两个主子。

    尤其是两个脾气硬得像生铁、杀人如麻的雄主。

    要是太祖爷今天站在那龙椅旁,要把这大权收回去。

    当今皇上会乖乖让位吗?

    李长庚太清楚朱允烜的性子了。

    绝不可能。

    这位年轻的帝王,骨子里流着最狂暴的征服血液。

    他绝不会把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全球霸业,拱手让人。

    哪怕对方是亲爷爷。

    哪怕对方是大明的开国太祖。

    一旦这爷孙俩在奉天殿上翻了脸。

    大明会变成什么样?

    李长庚双手抠着水泥地面,指甲盖翻裂开来,钻心地疼。

    大雪龙骑和新军会怎么选?

    锦衣卫听谁的?

    要是城外的火器军调转枪口,三十门红夷大炮在应天府里对轰起来。

    这刚刚成型、把全世界踩在脚底下的庞大帝国。

    只怕在一夜之间,就会被内战的烈火撕成漫天碎肉!

    整个天下,都要给他们爷孙俩陪葬!

    龙案侧面。

    沈炼站在阴影里。

    他身上的飞鱼服早就被冷汗打湿了。

    沈炼的手掌,死死按在腰间的绣春刀刀柄上。

    大拇指顶着刀格。

    刀刃已经推出了半寸,泛出一抹极冷的白光。

    他是朱允烜一手提拔起来的死士头子。

    他不管什么太祖不太祖。

    更不管三年前的国丧到底是真是假。

    沈炼的脑子里,只有一条铁律。

    主公的命令,就是天。

    沈炼那双泛着血丝的眼睛,死死盯着站在龙椅旁的白发老头。

    他的呼吸压到了极低。

    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
    只要朱允烜抬一抬下巴,给一个微小的手势。

    他手里的绣春刀,就会毫不犹豫地斩向那个穿破龙袍的老人。

    哪怕背上弑杀太祖的千古骂名,他也绝不迟疑。

    台阶下方。

    大雪龙骑的死士们,手指依旧搭在步枪的扳机护圈上。

    金属零件紧绷着。

    整座大殿的杀气,浓烈得几乎要化成水滴落下来。

    长桌那一头。

    燕王朱棣捂着火辣辣作痛的后背,站在狼藉的碎玻璃堆里。

    西装后背上的裂口还在往外渗血。

    他咬着牙,死死盯着台阶上的一老一少。

    朱棣脑门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砸。

    他是个懂兵的统帅。

    他知道现在的大明就是个装满了炸药的巨大火药桶。

    只要一点火星子落下去。

    全完蛋。

    他甚至不敢开口劝一句。

    这种级别的皇权对撞,谁插嘴,谁就得先被两边的刀子剁碎。

    外围跪着的外国使臣们,虽然听不懂汉话,但也能感受到这股几乎要把人压碎的杀意。

    法兰西国王查理把脑袋贴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
    西班牙国王卡洛斯则偷偷把眼皮掀开一条缝。

    他盯着龙台上的老朱。

    那张原本因为战败而绝望的脸庞上,肌肉在微微抽动。

    卡洛斯在心里疯狂地祈祷着。

    动手啊!

    快拔刀啊!

    那个老头子只要往前走一步,去坐那张椅子。

    底下的火枪兵一定会开火!

    只要大明内乱,只要那些可怕的军舰和大炮在他们自己的都城里炸开。

    欧罗巴就不用赔那几亿两白银!

    他们签下的条约就是废纸!

    所有人都在等。

    等那一声撕裂沉默的怒吼,或者第一道出鞘的刀光。

    老朱站在龙椅旁。

    那只放在金龙头上的干枯手掌,慢慢收了回来。

    五根手指缩进那件宽大的黄色袖袍里。

    他感受到了四周几乎要凝固的杀气。

    感受到了台阶侧面那把推开半寸的绣春刀。

    也感受到了脚底下那些大臣和藩王们快要吓破胆的心跳声。

    老朱没有发怒。

    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那些翻江倒海的回忆和感慨,一点点沉淀下去。

    变成了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来。

    破布鞋在金砖上擦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响。

    老朱面向着殿外。

    面向着几万名跪伏在地的各国君臣。

    面向着如临大敌的锦衣卫和大雪龙骑。

    他深深吸了一口殿外的冷气。

    最后看了一眼坐在龙案后头、神色沉静如渊的孙子朱允烜。

    然后。

    在所有人快要窒息的注视下。

    老朱做出了一个让全天下人都想不到的动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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