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拔刀。

    没有呵斥。

    老朱就站在那张象征至高权力的龙椅前。

    高处的白炽灯光直挺挺照下来。

    把他身上那件半旧的龙袍映得发白。

    明黄色的绸缎布料打着褶皱。

    腰间绑着的粗草绳结得很死,多余的绳头耷拉在腿侧。

    大殿前头的冷风灌进来。

    吹得他那一头乱糟糟的白发左右晃动。

    几缕干枯的发丝粘在脸上的锅底灰处。

    遮住了半边额头。

    老朱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时间在奉天门广场上凝固了。

    几万人的呼吸声仿佛被同时掐断。

    只有头顶那些巨大的玻璃顶棚在风里发出细微的嗡鸣。

    老朱的右脚在金砖上轻轻移了半寸。

    鞋底破洞处露出的脚趾头,踩着冰凉的石板。

    他的双膝,开始慢慢弯曲。

    膝盖骨发出沉闷的“咔巴”声。

    像是一根在风雪里冻了多年的老木头被生生折弯。

    没有犹豫。

    没有半点拖泥带水。

    “扑通!”

    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玉阶最高处轰然炸开。

    老朱的双膝重重砸在坚硬平整的水泥地面上。

    砸在汉白玉台阶的顶端。

    这一声,不脆。

    很沉。

    沉得像是一柄千斤重的生铁大锤,直接砸在大殿前所有人的天灵盖上。

    水泥地面被撞出一小团极淡的白灰。

    碎灰随着风,在老朱膝盖周围散开。

    沈炼按在绣春刀柄上的大拇指猛地僵住。

    指骨泛出惨白的颜色。

    掌心里的冷汗顺着鲨鱼皮刀柄滑下来。

    刀刃卡在鞘口。

    进不去,拔不出。

    他嘴巴半张着,咽喉里像是塞了一团干布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
    台阶底下。

    首辅李长庚趴在最前排。

    老头子的下巴直接磕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。

    花白的胡须被地上的泥水沾湿。

    他死死盯着高台上那个跪下去的黄色身影。

    李长庚的脑子里轰隆隆作响。

    像是有无数声开花弹同时在他耳边炸开。

    那是大明的太祖。

    那是把天下官吏杀得闻风丧胆的朱重八。

    那是开创了大明基业的开国皇帝。

    跪下了。

    就这么当着文武百官的面。

    跪在了当今皇上的御案前。

    李长庚双臂剧烈地颤抖。

    手掌下的水泥地面被他的指甲抠出几道白印。

    血丝顺着指甲缝渗出来。

    他忘了疼。

    旁边几个老尚书更是瘫成了泥。

    礼部尚书郑沂的脑袋直接埋进臂弯里。

    浑身的肥肉像波浪一样抖个不停。

    连头顶上的官帽歪倒在地上,他都没敢伸手去扶。

    红木长桌旁边。

    朱棣还站在那堆碎玻璃渣子里。

    后背上被水火棍抽裂的伤口还在流血。

    鲜血浸透了白衬衫,贴在背上。

    但朱棣感觉不到那股火辣辣的疼。

    他嘴巴微张,呼吸彻底停滞。

    鼻梁上那副掉落的金丝眼镜被他踩在脚底,踩得粉碎,发出一声脆响。

    他没低头看。

    朱棣看着跪在台阶上的老头。

    那个从小到大拿鞭子抽他、让他怕到骨子里的亲爹。

    那个在漠北战场上连元顺帝都不放在眼里的硬汉。

    现在,双膝着地。

    背脊弯了下去。

    朱棣的眼眶通红。

    双手死死攥成拳头,指甲扎进肉里。

    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哽咽。

    桌子底下的宁王朱权悄悄掀开桌布。

    肥脸贴着地面。

    他看到那一幕,肥胖的身躯猛地缩成一团。

    牙齿在嘴里疯狂打架,发出密集的撞击声。

    广场边缘。

    成百上千名外国使臣还跪在地上。

    西班牙国王卡洛斯原本抬起半个脑袋,眼底满是贪婪和算计。

    他在等一场内乱。

    他在等大明自己的军队打起来。

    可是现在。

    卡洛斯看着那个老头跪倒在地。

    他浑身的力气在一瞬间被抽空。

    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水泥。

    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低语。

    他听不懂汉话,但他看得懂这个动作。

    那个连大明亲王和重臣都要跪拜的老者。

    向坐着的年轻皇帝下跪了。

    大明没有内乱。

    大明的权力,在这一声闷响里,被彻底焊死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卡洛斯的最后一点侥幸,碎成了粉末。

    高台上。

    朱允烜坐在龙椅前。

    右手搭在桌案边缘,停住了敲击的手指。

    他没有站起来。

    也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深邃的目光落在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干瘪老头身上。

    老朱没有抬头。

    他那两只粗糙、布满老茧的大手,从宽大的袖袍里探出来。

    手背上青筋暴突。

    掌心朝下。

    平平整整地贴在水泥地面上。

    掌心下的石板很冷。

    那股冷意顺着皮肤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
    老朱的腰身慢慢往下沉。

    干瘪的背脊在明黄色旧龙袍下弓成一道坚硬的弧线。

    粗草绳勒紧了腰间的皮肉。

    头颅低了下去。

    那一头乱糟糟的白发顺着肩膀滑落下来。

    垂在水泥地上,遮住了他的脸庞,也遮住了脸上的锅底灰。

    额头缓缓贴向两手之间的地面。

    “咚。”

    轻微的一声撞击。

    老朱的脑门结结实实贴在了坚硬的水泥上。

    没有起来。

    就那么死死贴着。

    这一跪。

    不是畏惧大殿周围那四万支上了膛的燧发枪。

    不是畏惧三十门黑铁野战炮的轰鸣。

    更不是畏惧天空中巡航的钢铁巨兽。

    他朱重八是一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皇帝。

    在鄱阳湖面对几十万大军,他没怕过。

    在漠北顶着风雪追击残元,他没怕过。

    刀架在脖子上,他也绝不会跪下求生。

    这一跪。

    是他作为一个从凤阳逃荒要饭、眼睁睁看着父母兄长活活饿死的老农。

    向一个真正终结了饥荒的帝王低头。

    他看到了那堆满大明粮仓的土豆和红薯。

    他看到了那些在灾荒年里能吃上一口饱饭的泥腿子。

    他看到了大明的铁轨铺向了极北的冰原。

    他看到了那些曾经骑在汉人脖子上作威作福的草原蛮夷,如今戴着脚镣在矿坑里流汗。

    他当年做梦都想干成、却被困在深宫里杀得人头滚滚也没能干成的事。

    眼前这个年轻人,用最狂暴、最不讲道理的手段,全干成了。

    这一跪。

    是他对一个能让全天下吃饱饭、能把大明国威推向世界之巅的绝世雄主的。

    绝对臣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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